她穿过路边的草丛,踏上月样桥的石板。桥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脖子上的纱布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条白色的围巾。
桥头的徐家军士兵最先发现她。
一个年轻的哨兵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从桥对面走过来的女人,衣着虽然沾了尘土和血迹,但料子上好,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脖子上缠着纱布,脸上苍白的没有血色,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势。
“站住!什么人!”哨兵端起长枪。
徐妙仪没有停步,她看了那个哨兵一眼,说:“去告诉你家国公,他妹妹来了。”
哨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转身跑向营地。
徐妙仪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营地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辉祖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将领,都是一脸诧异的表情。
徐辉祖看到徐妙仪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愤怒的剧烈变化。
“妙仪?!”他的声音又惊又怒,“你怎么在这里?!”
徐妙仪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的大哥。
“大哥。”她叫了一声。
徐辉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纱布上:“你的脖子怎么了?谁伤的你?是不是燕庶人?是不是他虐待你?”
“不是。是李景隆的火枪队。”
“李景隆?”
“对。白沟河战场上,李景隆的火枪队打伤了我。朱棣救的我,他的亲兵为了护我死了。大哥,你要骂就骂李景隆,别乱扣帽子。”
徐辉祖的脸色变了几变。
“你……你怎么会在白沟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你跟着朱棣上前线了?”
“嗯。”徐妙仪理直气壮地点头。
徐辉祖:“你……你一个王妃,上战场做什么?”
“打仗啊。”徐妙仪说得理所当然,“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骑马射箭都学过。朱棣八万人打李景隆六十万,人手不够,我去帮忙怎么了?”
徐辉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帮忙?你帮忙?”他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你看看你脖子上的伤!这就是你帮忙的后果!”
“那是因为我运气不好。”徐妙仪面不改色,“再说了,我运气不好的时候不多。白沟河我们赢了,八万人破了六十万,瞿能死了,俞通渊死了,滕聚也死了。大哥,你的消息太慢了。”
徐辉祖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白沟河之战已经结束了。”徐妙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李景隆败了,六十万大军溃散,正在往德州逃。瞿能、俞通渊、滕聚全部力战而死。大哥,你现在带着兵往北走,去干什么?收尸体吗?”
桥头一片死寂。
徐辉祖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脸色铁青。一个斥候打扮的人从队伍后面挤出来,跑到徐辉祖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徐辉祖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个斥候说的是:白沟河大败,李景隆已逃往德州,瞿能等将阵亡。
和徐妙仪说的一模一样。
徐辉祖沉默了很久。夕阳从他的脸上滑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大哥。”徐妙仪她上前一步,拉住徐辉祖的袖子,“你不要去了。白沟河已经打完了,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而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你知道李景隆是什么人。他六十万人打不过朱棣八万人,你去了,他能听你的?他那种人,打了败仗只会推卸责任,你去了就是给他背锅的。”
徐辉祖没有说话。
“大哥。你想想爹。爹在的时候怎么说的?他说……”
“不要提爹。”
徐妙仪住了嘴。
她的大哥,徐达的长子,魏国公,从来都是最守规矩的那一个。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朝廷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是忠臣,是大明朝最标准的忠臣。
“大哥。跟我走吧。回北平,朱棣不会亏待你的。”
“妙仪。我是朝廷的魏国公。我父亲是徐达。”
就这一句话,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