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知道了。
站在城墙上看打仗,和站在战场上打仗,是两回事。
又一排火枪响起。
徐妙仪的手抖了一下,缰绳差点脱手,但她咬住了牙。
“娘娘!”蔡畅又开口了。
“我说了闭嘴!”徐妙仪吼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但尾音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把火折子。
朱棣正好回头,看见她举着火折子,脸色惨白但表情坚毅,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要冲锋陷阵的样子。
“你要干什么?!”朱棣的声音都变了。
“我去烧他们的火枪!”徐妙仪喊。
“你疯了?!”
“我没疯!我烧过粮草,我惊过马,我……”
“那是晚上!现在是白天!而且他们有火枪!”
“那我也……”
“回去!”朱棣吼了一声,声音之大,连前面的炮声都盖过去了。
徐妙仪愣住了。
朱棣从来没有这样吼过她。
他骑马冲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火折子,扔给蔡畅。然后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矮马的马鞍上,盯着她的眼睛。
汗水、血水混在他脸上,那道擦伤的疤痕还没好全,在阳光下显得狰狞。
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你在这里,就是帮我。”
徐妙仪张了张嘴。
“你站在这里,就是帮我。”他重复了一遍,“你不必冲上去。你在这里,我就知道你在我身后。就像北平那一仗,我知道你在城墙上。”
徐妙仪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忽然明白了,北平那一仗,朱棣在外面打了四十多天,靠的是什么。
是知道有人在等他回来。
“我……”她吸了吸鼻子,“我不回去。”
朱棣看着她。
“我不回去。”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很多,“但我也不冲了。我就在这儿嗑瓜子。”
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瓜子。
“咔嚓。”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翻身上马,重新冲回阵前。
徐妙仪骑在矮马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刀光剑影里。她的手还在抖,但她没有往后跑。
战场上的形势,并不像她嗑瓜子的节奏那样轻松。
南军的火器太厉害了。
一排排火枪手列阵而前,铳声如雷,白烟弥漫。北军的骑兵冲上去,还没靠近,就被打得人仰马翻。铅弹穿透甲胄,鲜血溅在四月的草地上,触目惊心。
朱棣的脸色铁青。
他已经换了三个进攻方向,每一次都被火枪打回来。平安那个竖子,果然深知他的用兵之道,每次他刚一动,南军的火枪口就转了过来。
“大王!”王彦浑身是血地冲回来,“正面攻不上去!他们的火枪……”
“我知道。”朱棣的声音很沉。
他勒马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南军的阵型很整齐。长枪兵在前,火枪手在后,两侧是骑兵。每当北军冲锋,火枪手就举枪射击,然后退后装弹,后面一排补上,轮番迭射,连绵不绝。
这是沐英在云南用的叠阵战法。
朱棣认识这套打法。洪武年间,他跟着沐英打过仗,亲眼见过火枪迭阵的威力。那时候他还觉得这玩意儿挺好用的,但那是看别人用。现在轮到自己挨打了,他才发现这玩意儿有多恶心。
“轰!”
又一排火枪响起。
北军前锋又倒了一片。马匹嘶鸣,士兵惨叫,旗号被铅弹打了个稀烂。
朱棣的牙咬得咯咯响。
“大王!”张玉冲过来,“不能再这样硬冲了!伤亡太大了!”
“我知道!”朱棣吼道。
他知道,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月的白沟河畔,黄昏来得很快。太阳沉到地平线下,只剩最后一抹余晖涂在西边的云彩上。
战场上暗了下来。
但南军的火枪还在响。
“砰!砰砰砰!”
每一次射击,枪口都会喷出一团火光。橘红色的,在暮色中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