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只顾着将满心的恐惧化作利箭射向他,“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你!人家嫁王爷是享福,我呢?整日提心吊胆!你瞧瞧你,要文治,比得过饱读诗书的陛下吗?要武功……就算你学过武,又顶什么用?现在皇帝是要削藩!是要你的命!你还想强出头?你是嫌自己脖子太硬,砍起来费刀吗?!”
她语速极快,言辞刻薄,把自己能想到的“弱点”一股脑砸过去,全然不顾什么尊卑体统,只剩下小动物般绝望的撕咬。
朱棣静静听着,脸上非但没有怒色,那紧抿的唇线甚至微微松缓,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看着一只张牙舞爪却毫无威胁的猫儿。
等她气得胸膛起伏,暂时词穷,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在听妻子对自己的全盘否定:“骂完了?消消气。有我在,定会护你周全,不让你受一丝委屈。”
“周全?平安?”刘贤得红着眼眶瞪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者!你醒醒吧!道衍说得还不够明白吗?陛下连你的亲弟弟都不放过,会放过你?到时候咔嚓一刀,或者一杯鸩酒,你倒是两眼一闭清净了,我呢?我怎么办?跟着你去死?还是被发配到哪个冷宫尼庵了此残生?这就是你给我的‘周全’?!”
她越说越觉悲从中来,恐惧与对未来的绝望让她口不择言:“我要的不是担惊受怕的平安!我要的是富贵!是舒舒服服、快快活活、想怎么过就怎么过的日子!像现在这样,今天怕削藩,明天怕问罪,后天还不知道怕什么……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告诉你,要是因为你,让我往后没好日子过,我……我就……”
她喘着气,急于找到一个最具威胁、最能表达自己不满和反抗的筹码,脑子一热,那句在心底盘旋过无数次、带着叛逆快意的荒唐话冲口而出:“我就去找别的乐子!养面首!找十个八个年轻俊俏、知情识趣的郎君陪着我!总比跟着你朝不保夕强!”
话一出口,狭小的空间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空气。
刘贤得自己也僵住了,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看着朱棣,他脸上的那点温和耐心,如同水面上的薄冰,在刹那间冻结、凝固,然后无声地寸寸裂开。
眸色陡然沉了下去,幽深得不见底,仿佛有黑色的漩涡在其中酝酿。
他没有立刻暴怒,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和……冰冷的兴味?
他缓缓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钝刀子刮过耳膜:“找……乐子?养……面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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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咫尺
刘贤得被他瞬间变得极其危险的眼神吓住,心脏骤停。
趁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没问出第二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啊”地惊叫一声,把手里的布偶往他怀里一砸,趁着他在狭小空间里行动不便,猛地从他身边挤过,头也不回地钻出了玩具屋,再次落荒而逃。
“徐妙仪!”身后传来朱棣压抑着怒火的低喝,以及他急忙起身追出时碰撞到低矮门框的闷响。
刘贤得头也不回地冲出庭院,天色不知何时已暗沉如墨。
刚踏上通往寝房的回廊,一道惨白的电光骤然撕裂天际。
“轰隆!!”
惊雷炸响,震得廊下灯笼疯狂摇晃。
几乎同时,狂风如同挣脱囚笼的巨兽,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瞬间,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幕和呼啸的风声。
刘贤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裂开胸腔,冰凉的雨水瞬间浇透单薄的衣衫,一处水塘浸湿了鞋袜,她索性脱了。
赤足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却几次打滑,她不得不扶着廊柱才能勉强站稳。
裙摆湿漉漉地缠在腿上,沉重不堪。
然而,比这狂风暴雨更让她胆寒的,是身后那不疾不徐、却始终如影随形的脚步声。
嗒,嗒,嗒。
每一步都踏在漫水的石板上,清晰,沉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绝望的从容。
他明明可以更快,却偏偏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仿佛在欣赏她的狼狈与惊恐。
她冲进寝房,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垂落的厚重锦缎帷幔后。
她像受惊的兔子般窜过去,将自己紧紧裹进帷幔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连赤足踩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都让她心惊肉跳。
寝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狂暴的风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