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不是终于回过味来,要为那碗泼掉的汤找补?
她心中警惕,身体却纹丝未动,依旧懒洋洋地倚在榻上,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只当是风吹帘动。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清冽的、混合着室外寒气的男性气息悄然侵入温暖的内室。
朱棣走了进来,他已换上了一身墨蓝色的锦袍,玉带束腰,更衬得肩宽腿长,眉目在烛火下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清贵。
只是那通身的气度,依然沉凝如山岳。
他见刘贤得歪在榻上,手里把玩着几缕散下的青丝,对他进来恍若未闻,甚至连眼风都未扫过来一瞬,那副视他如无物的傲慢姿态,比宴席上泼汤的挑衅更甚几分。
朱棣脚步顿住,眸光在她侧脸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澜。
他并未如往常般直接走近,反而立在门内两尺之地,双手微抬,竟朝着她的方向,端端正正地作了一个揖,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语气也是十足的“恭敬”:
“臣,拜见王妃。” 他唤的是“王妃”,一个在王府内几乎不会用于夫妻之间的、带着明确尊卑意味的称呼。
侍立在旁的桃根和另一个小丫鬟吓得腿一软,险些直接跪下去,头死死埋着,大气不敢出。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刘贤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愣,终于转过头来。
她来自汉宫,自然知晓这称呼的分量,更明白男子对女子行此礼的异常。
可她此刻满心都是对朱棣“外强中干”的鄙夷,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此举要么是阴阳怪气,要么是脑子糊涂了。
她哪里会想到,这是朱棣在刻意提醒她,作为燕王妃,在丈夫、尤其是他这样的亲王面前,应有的礼仪和姿态。
她只皱了皱眉,觉得他惺惺作态得可笑,更懒得去深究其中曲折。
于是,她只是随意地抬了抬下巴,用指尖点了点榻边不远处那张铺着厚实锦垫的紫檀木圈椅,仿佛施舍一般:
“坐罢。”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朱棣眼底深处,那抹微澜似乎漾开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印证了什么。
他竟真的依言直起身,步履从容地走过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闲适,甚至顺手理了理衣袖,将那“附小做低”的姿态做得十足自然,仿佛真是一位来拜见王妃的臣属。
“王妃似乎心绪不佳,可是有何烦忧?”他开口,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烦忧?刘贤得心中嗤笑。
烦忧可太多了,最大的烦忧就是眼前这个“不顶事”的丈夫和这令人窒息的牢笼!
难道她能直接说,看他碍眼,想换个年轻有为的皇帝夫君?或是觉得这日子无聊透顶,想学汉时某些公主贵妇,寻些清俊郎君来排遣寂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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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削藩
这念头在她脑中一转,自己都觉得荒谬又带着点叛逆的快意。
她自然不可能说出口。
目光掠过自己身上素净的寝衣,腕上空空,发间也无半点珠翠,再环顾这间虽然华贵却色调沉郁的寝殿,一股莫名的躁郁涌上心头。
“也没什么,”她移开视线,语气冷淡,故意带上挑剔,“就是觉得这屋里死气沉沉,我身上穿的、戴的,也都素净得晦气,看了让人心烦。”
这理由找得随意又任性,完全符合一个“病中烦躁、无理取闹”的贵妇人设。
刘贤得说完,甚至做好了被他敷衍或沉默以对的准备。
不料,朱棣闻言,竟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面上毫无愠色,接口道:“原是为此。是为……是臣疏忽了。明日便让北平最好的绣娘和珍宝阁掌柜过府,绫罗绸缎、珠玉钗环,尽由王妃挑选,务必让王妃称心如意。”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下,轮到刘贤得有些愕然了。
他竟真顺着她这明显找茬的话头接下去了?
还如此痛快?这反而让她心头那点刁难成功的快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与烦躁,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不仅不痛不痒,还笑眯眯地给你递了个更软的垫子。
她不想再看他这张温润顺从的脸,也不想再待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里。
“知道了。”她扭过头,重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驱逐意味,“我要歇了。你……可以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