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记忆还在。
刚才打开袋子时涌出来的那些,没有退回去,只是暂时被压住。
现在门一关,安静下来,它们又漫上来。
像潮水。
他闭上眼,任那些潮水把自己淹没。
回忆。深秋。
天很高,很蓝。
他一个人爬到宿舍楼顶的天台。
那时刚来特殊学校不久。
不会说话,没有朋友。
老师们最初还热情,带他参观,给他安排床位,教他认字。
后来渐渐失去耐心。
他学得太慢,而且怎么教都不开口。
他们开始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孩子身上。
周末是最难熬的。
室友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
有人在门口哭,不想走;有人笑着跑出去,头也不回。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从白天发呆到黑夜。
那天天气很好。
他爬上天台,仰头看天空。
傍晚时分,天边出现第一颗星星。
他看着那颗星,忘记了时间。
看着它亮起来,看着周围又亮起第二颗、第三颗。
天黑透了。
风很冷,吹得他全身僵硬。
但他不想下去。
下去也是一个人,躺着,发呆,等天亮。
忽然有人推开天台门。
“行简!行简你在吗!”
是王招娣的声音。
他转过头。
她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
但她跑过来,脚步声很急。
她找到他时,他已经冻得说不出话。
嘴唇发紫,手脚僵硬,整个人像一块冰。
她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他身上。
然后握住他的手,用体温捂着他冰凉的手指。
“怎么跑这里来了?冷不冷?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手上动作很轻很暖。
他看着她。
走廊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她的睫毛上有水光,不知道是泪还是着急出的汗。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找到。
回忆。那些日子。
从那以后,王招娣开始格外关注他。
周末其他人被接走,她会来宿舍找他。
“行简,走,去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她让他坐下,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
“今天想画什么?”
他不会说话,就看着纸发呆。
她也不催,就在旁边批作业,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等他终于拿起笔,在纸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她会凑过来看。
“嗯,这条线不错。再画一条?”
她不是专业老师。
只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来做助教。
但她比任何老师都有耐心。
画得不好,线条歪歪扭扭,她就说:
“没关系,慢慢来,你已经很棒了。”
他写不出字,在本子上涂成一团黑,她就说:
“这个颜色很好看,像晚上的天空。”
她是那两年里,唯一的光。
回忆。离别。
记忆跳转到两年后的某一天。
王招娣忽然没来上班。
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一周后,另一个老师路过,随口说了一句:
“王招娣离职了,家里人让她回去结婚。相亲认识的,才见过两次面。家里催得紧,没办法。”
他愣在那里。
他想问为什么。
想问她还回不回来。
想问那些人凭什么。
但张不开嘴。
只能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工位被清理干净。
桌子上的东西收走了,椅子推进去,桌面空空的。
像从来没人在那里坐过。
回忆。最后一眼。
离职前,王招娣偷偷回来看过他一次。
那天傍晚,她出现在宿舍楼下。穿着便服,不是学校的制服。
她看见他,招了招手。
他跑下楼。
她蹲在他面前,眼睛红红的,肿着。
“行简,姐姐要走了。”
他看着她。
“你要好好的。”她说。
“好好画画,好好活下去。”
她将那条红围巾从约行简脖子上取下,重新围在他脖子上。
围得很仔细,一圈一圈,最后把围巾角塞进去。
“冬天冷,记得戴。”
然后她站起来。
摸了摸他的头。
转身离开。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
走得很慢,肩膀偶尔抽动一下。
走到转角时,她停了一秒,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