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必须摆在台面上,两家人尽快坐下来谈一次。孩子不是小事,涉及你们俩的未来,学业,还有两个家庭。躲是躲不过去的。”薛宜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试图安抚对方,也说服自己的力量,“你哥那边……”她顿了顿,想到尤商豫那张向来冷静自持、但涉及妹妹时可能爆发的雷霆之怒的脸,心尖也颤了颤,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想办法,我替你先跟他透个风,慢慢说。他再生气,总归是心疼你,不至于真的……打死祁牧年。”
最后半句,她说得有点没底气,但必须给尤校雯一点希望。
尤校雯听到哥哥的名字就发抖,但听到薛宜愿意出面,眼睛又亮起微弱的光,如同迷航的人看到了灯塔。
“至于钟姨那边……”薛宜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这才是最难啃的硬骨头。钟冉的性格,说一不二,作风强势,对女儿期望极高,规划严密。研究生未毕业就怀孕,对象还是她当初就不算十分满意的祁牧年,这无疑是双重踩雷,精准地引爆了钟冉所有在意的点。可以预见,那将会是一场怎样的狂风暴雨。
薛宜的心跳有些快,指尖微微发凉。她不是不怕。钟冉虽然对她一直不错,甚至颇为喜爱,但那是在她是“懂事、得体、家世相当、有利于尤商豫这个哥哥”的联姻对象的前提下。如今,她要介入尤家最核心、最敏感的家务事,还是以“共谋者”而非“调解者”的身份,去面对一个可能处于盛怒中的母亲,其中的风险和压力,不言而喻。
可是,看着身边尤校雯惨白着小脸、全身心依赖着自己的样子,想着她肚子里那个已经叁个多月、无辜的小生命,再想到尤商豫……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对尤家,对尤商豫和尤校雯的兄妹关系,甚至对她和尤商豫尚未开始的婚姻,都可能造成难以弥补的裂痕。
她不能置身事外,也无法置身事外。
心一横,薛宜停下脚步,在商场明亮嘈杂的走廊里,转过身,正对着尤校雯,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说:“算了,不想那么多了。择日不如撞日,逃避没有用。雯雯,今天,就现在,我陪你回趟家,先去见钟姨。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她。”
尤校雯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几乎要晕过去。“今、今天?现在?!嫂子,不行,我害怕,我妈她……”
“有我在。”薛宜打断她,握紧了她的手,试图将自己的力量和决心传递过去。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镇定,“我会在旁边,尽量帮你说,劝钟姨。有我在场,至少……至少不会立刻吵得天翻地覆,或者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决定。我们必须争取一个坐下来谈的机会,而不是单方面的宣判,明白吗?”
她说“应该不会吵起来”,但心里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钟冉的怒火需要宣泄口。她能做的,或许只是在火山爆发时,尽量护住尤校雯,并在岩浆冷却后,尝试搭建沟通的桥梁。
这是一场毫无准备的硬仗。而她,已经披挂上阵,没有退路。
薛宜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商场里甜腻的香氛、嘈杂的人声与心头的沉重一并压下去,转化为支撑行动的氧气。她将魂不守舍的尤校雯轻轻推进了洗手间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内,里面温暖干燥的空气夹杂着清洁剂和熏香的味道涌出,与外界形成微妙的分割。
“现在,你去。我就在外面等你,哪儿也不去。”她的声音异常平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尽管她自己心下也并无十足把握。
她不再看尤校雯那双盛满惊惶、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怕自己也会被那恐惧传染。门轻轻合拢,将女孩暂时隔绝在相对安全的空间内。
薛宜转身,走向洗手间外侧的化妆等候区。这里光线明亮柔和,一整排宽大的镜面倒映出她略显紧绷却依旧维持着得体仪态的身影,也映出零星几位正在补妆或整理衣装的陌生女性。她挑了个靠近角落、背对主要通道的丝绒长凳坐下,这里视野既能兼顾洗手间出口,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让她指尖微凉。当务之急,是得取消今晚和瞿迦的姐妹局。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斟酌着措辞。尤校雯怀孕的事是绝对隐私,更是亟待处理的家庭风暴,自然不能在短信里详说。她只编了个“临时有非常重要的急事,关乎家人,必须立刻处理”的大概理由,然后认认真真、充满歉意地给瞿迦发了篇情真意切的小作文,解释自己并非故意爽约,承诺改日一定好好补偿。
点击发送。看着那个小小的、代表信息已送达的标记亮起,她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仿佛暂时卸下了一桩心事。然而,这口气还未完全吐出,手机屏幕便因短暂的待机而骤然暗下,像一只忽然闭合的眼睛。
就在这屏幕熄灭、光影转换的瞬间——
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皮质考究的男士系带皮鞋,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她低垂视线边缘的那一小块光洁大理石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