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本述没走太远,只是转身之际将他带入了一方营帐中。这帐子一眼能望到头,里头没什么特别的,也不见人。
四下无人,李本述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开口,他道:“我思来想去......”
他干脆直道了:“虽不知你与陛下渊源几何,你到底可是侯爷的亲弟弟。”
“按律例,他身为叛党,即便身死,尸身也该呈送宫廷,由朝廷定夺处置。断没有私自扣留的道理。”李本述道:“皇帝此番亲临,若是知晓此事,轻则动怒,重则......”
“二公子可清楚,侯爷如今位高权重。自古功高盖主最易引来君主猜忌。越是如此,越容易......到兔死狗烹的地步。”
楼扶修道:“乌销的尸首在这里?”
乌销从前在京城所作所为,够让皇帝留他不得要置他与死地的。
殷衡对乌销可谓全然容不下,尽管如今人已身死,这尸首真要上缴朝堂,估计.......恐难留全尸。
至于楼闻阁将那具尸首私自扣下,不管是因了这个由头还是从前情谊,哪样都是和皇帝对着干的。
楼扶修从那儿走出来时,满心茫然,他很手足无措,也明白李本述为何会找他来说。
这件事站在俩方的牵扯来看全然不同,正是因此才有这截然不同的心思与立场。
李本述并没有让他去劝说皇帝,因为就连他都知道乌销是何等罪大恶极,根本不可能轻易叫皇帝松口,楼扶修也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至于楼闻阁......李本述对他们二人的交情深浅不清明,无法体会赤怜侯将一个罪人的尸首扣下,为此惹恼皇帝,更加恶化他与皇帝本就脆弱不堪的君臣关系。
........
大雪簌簌落下,有种密不透风的架势。
荒坡上的墓碑亦是被雪掩了一半,孤碑前的身影在一片纷飞的寒雪中显得很是孤寂。
楼闻阁垂首而立,周身寒气刺骨,他的肩头与发间尽是白雪。
楼扶修撑着伞,踏雪往前,破开风雪靠近了人,轻轻将伞遮在他头顶,目光随着身子转向他身,“哥哥。”
楼闻阁没回头,楼扶修轻声道:“这是乌销吗?”
楼闻阁依旧不偏,嗓音苍凉:“衣冠冢而已,不必忧心。”
原来他都知道。
楼扶修没辩解,只接着他的话轻轻说:“那......乌销呢?”
楼闻阁终于敛眸,回头,一双眼淡淡地扫来,放在他身上,却叫楼扶修觉得重得压人。
楼闻阁伸手,微凉的指尖擦过楼扶修的指节,接过了他手中握着的伞柄。
旋即转身,再度没入那漫天风雪之中,没有多言。
楼扶修失神一般整个人定在原地,雪沫落在他肩头,心上空茫了一下,竟然忘记迈步,不曾跟上。
迈出小段的楼闻阁再度侧过半边身子,目光落回他身上,低声道:“走了。”
楼扶修才连忙跑过来,老老实实跟在人身侧走。
“对不起。”他低着头走,始终不敢望一眼边上,楼扶修道:“哥哥,我没听话、妄为了。”
楼闻阁神情不变,嗯了一声,“还想说什么?”
“嗯......有点多。”楼扶修道:“我.....我怕说了你会不开心。”
楼闻阁平静地道:“楼扶修,你可以不认我。”
楼扶修猛地停住脚步,呆呆地抬眼,懵懂之间慌乱的语气已经出来了,“你生气了吗?哥....兄长,我做错事,你可以罚我打我,如何我都可以。”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不会有这个意思......”
楼闻阁垂眸,凉薄地问:“你和殷衡。此事,你错得几分?”
楼闻阁分明地知道楼扶修说的错事不是这个,但他却只挑着这个问。
楼扶修不是没准备好和他说这个,但是没想到俩相会连在一起,怎么都觉得不对。
他是很慌,但心上没有颤动,面上却颤颤巍巍,楼扶修的头更低下去,诺诺地说:“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是没觉得这件事有错,也不打算骗人或是遮掩,坦言道:“此事.....没错。”
“看着我,楼扶修。”楼闻阁并未生气,反而沉静,道:“我若是不同意,你当如何?”
楼扶修没说话。
楼闻阁替他说了,继续道:“你若还想继续如此,就只有不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