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桌鲜亮的膳食倒映在眸底,他脑海里想的却是方才那一幕,无比鲜明,清晰。
帝王用着冷却的膳食,缓慢地咀嚼着,动作慢条斯理,半敛着眼帘,遮住了一帘漆黑的眼眸。
用完午膳,姬钰照例要午歇,放在往常,他会回乾清宫内殿歇息,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要留下来陪父皇。
帝王没有休息,依旧坐在御案前,垂首处理国务。
少年则卧在刚刚搬进御书房的美人榻上,解开发冠,散下漆发,面朝御案,单手托着下颌,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他。
姬钰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帝王停下笔,轻声问道:“怎么不睡?”
姬钰从小到大都是个爱睡觉的孩子,换作平时,一沾到床就睡了,如今不仅不睡觉,还睁着眼看他。
父皇怎么连他什么时候睡觉都要管?
姬钰理直气壮道:“我就要看父皇,不看父皇我睡不着觉。”
父皇这么好看,就应该给他多看几眼才对。
帝王默然无言,只是轻声叮嘱道:“盖好被衾。”
姬钰随手一拉被衾,盖到小腹上,盖住肚脐眼,乖乖地朝父皇禀报,道:“盖好啦父皇。”
帝王盯着他的肩膀看了片刻,雪白的亵衣下,隐约可见肩膀起伏的轮廓,柔软的领襟微微卷着,甚至可以看见一点白皙的锁骨。
这就是他口中的盖好了?
——他就不该让姬钰留下来。
帝王平复气息,声音冷淡下来:“需要寡人教你吗?”
姬钰连忙摇头,他才没有那么笨,怎么可能让父皇教他盖被子?
他想了想,索性把被子全部拉了上来,只露出小半张脸在外面,闭上眼睛,还不忘提醒姬珩:“父皇,我要睡了。”
他真的要睡啦!
美人榻上,少年翻了个身,平躺下来,呼吸声渐渐趋于平稳。
听着姬钰的呼吸声,帝王望着面前的奏疏,准备批红的笔尖一顿,一时间,竟然无法集中精神。
姬钰说好的留下来陪他,怎么就睡了?
他睡在旁边,他全然无法全神贯注地批折子。
帝王放下朱笔,缓缓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美人榻前。
还不等他走到跟前,榻上熟睡的少年骤然睁开眼,微微直起身,拍了拍身侧的空位,朝他笑道:“父皇,要不你也躺下休息?”
他方才压根没有睡着,闭着眼睛,竖着耳朵,偷偷听着父皇的动静,听来听去,只听到翻越简牍的细响,以及笔尖移动的声音。
再后来,这些声音也没有了,父皇似乎停了下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姬钰得出结论,父皇可能也困了。
他刚说出这句话,骤然想起,御书房内其实是有暖阁的,父皇何必和他挤在一张榻上?
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胡话,姬钰耳尖又有些微微发烫。
“寡人不睡,”帝王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去暖阁里睡。”
姬钰在他面前睡,他批不了折子。
闻言,姬钰坐起身,身上的被衾随之滑落,露出了他身上凌乱松垮的亵衣,他浑然不觉,疑惑地追问:“父皇,为什么不让我在这里睡?”
他在这里,一睁眼就能看见父皇,父皇也能看见他。
帝王没有解释,只是低声道:“穿好衣裳。”
姬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衣裳不是穿得好好的吗?
他想不明白父皇的话,也不纠结,卷起被衾,赤着脚,爬下榻,朝御书房深处的暖阁走去。
直到姬钰走入暖阁,帝王才缓慢地伸出指尖,用指腹揉了揉眉心。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姬钰言行如此散漫,如此……
蛊惑。
看来,还需要好好管教。
父皇在想什么,姬钰全然不知道,他躺在暖阁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场午觉,睡醒后,他伸了个懒腰,连鞋都懒得穿,轻手轻脚地走到殿门处,朝父皇看去。
彼时已是申时,只见日光柔和了不少,照得殿内一片朦胧,帝王坐在案前,几个朝臣站在下首,低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