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帝王抬起眼眸,隔着一段距离看向他。
姬钰看不清对方的视线,出于对父皇威严的畏惧,本能地紧张,老实巴交道:“我来陪您。”
他叽叽喳喳地解释:“父皇您老是批折子,批到很晚都不睡,别以为我不知道。您不许我晚睡,您自个儿却天天晚睡。”
末了,姬钰用一句话评价:“父皇一点也不以身作则。”
帝王停下动作,脸上似有无奈,抬手招姬钰过来。
姬钰站在原地,别扭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他才刚刚数落完父皇,父皇还没认错呢,他一转眼又和父皇好上了,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他走到帝王面前,分明他站着,帝王坐着,但是姬钰还是觉得在气势上矮了父皇一头,他低着头,望着父皇,等着父皇开口。
帝王指了指龙案上的奏折,淡声道:“等寡人处理完这些,寡人就去休息。”又道:“姬钰,你先回去歇息。”
姬钰自然不肯,他要亲眼看着父皇入睡,像小时候父皇看着他入睡一样。
他搬来圈椅,坐在父皇身侧,以手支颐,托着下巴,道:“父皇不睡,我不走。”
帝王侧眸,淡淡乜他一眼,没做声,继续批折子。
姬钰一向早睡早起,到了这个时辰,自然而然地犯困,他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冒出点点泪花,盘腿坐在圈椅上,困困地看着父皇。
在他的记忆里,父皇一直是寅时正起床,亥时末入睡,晚睡早起,这个作息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他靠在圈椅上,无所事事地看着父皇处理国务,到底闲不住,找宫人要了抱枕,抱在怀里,又要了牛乳,捧着手里,小口小口地噙。
帝王全程没有抬眸看他,专心致志地理政。
姬钰起了坏笑,坐起身,伸手去拨弄父皇垂在鬓边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绕在指尖。
帝王:“……”
小时候姬钰在他脚边爬来爬去,咬他的头发,啃他的手,他已经习惯了。
见父皇不理他,姬钰开始念经:“父皇,您快点休息吧,现在都这么晚了……”
少年念念叨叨:“批这些折子有什么意思?早也批,晚也批,父皇也该休息一下。”
不能太努力,万一猝死怎么办?
帝王终于停下手下的东西,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来人,把殿下送回乾清宫。”
养心殿里涌出几个鬼魅般的禁军,恭恭敬敬地朝帝王和姬钰行礼,又朝姬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姬钰一点也不怕他们,从小到大,他被请出去的次数还少?
他搂住父皇的手臂,脑袋贴在父皇肩膀上,主打一个“赖着不走”,梗着脖子道:“父皇什么时候睡觉,我什么时候走。”
姬钰很久没有抱父皇了,一抱上父皇的手臂,嗅到父皇身上清冷的气息,不知怎么,心里竟然有些犯怵,有点说不出的胆怯,又有点欢喜。
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背着父皇偷吃了蜜饯。
帝王身子骤然僵住,姬钰不再是柔软的、圆润的孩子,而是一个成年人,纤细有力,骨肉匀停,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
熟悉,又令人陌生。
他没有言语,沉默地推开姬钰,一根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声音愈发冷漠:“你回宫去,寡人现在就睡。”
姬钰万万想不到堪称卷王的父皇竟然会被他说动,他仰着小脸,一时竟有点沾沾自喜,也没留意父皇已经推开他,站了起来,自顾自地叮嘱道:“父皇你要早睡早起,不要再批折子到深夜了。”
他叉着腰,很严肃:“父皇,你记住了吗?”
说完这句话,姬钰深感自己很有父皇平时教训他的风范,心里暗暗得意,小脸上还维持着严肃。
帝王:“……”
禁军:“……”
帝王轻轻颔首,“记住了。”
他这般听话,让姬钰愈发得意,他还想再数落父皇一顿,帝王已经低下头,批完手头上的折子,合上折子,看向他,神色平静。
“姬钰,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