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待一会儿就回来,父皇不用想我,”姬钰重复道,又道:“若是您想我了,就把那些宗室子弟召进宫,叫他们来陪你玩。”说这话时,他低下脑袋,不敢看父皇。
东暖阁很安静,周围的陈设一如往昔,数年不改。
帝王重新拿起双箸,慢慢地用膳,道:“你想什么时候去?”
姬钰想了想,道:“下个月吧。”
下个月是夏至日,按照惯例,父皇要前往北郊举行祭地仪式。
而清河行宫位于南边,两地一南一北,方向刚好相反,相距甚远,来回至少要两日。
帝王没作声,良久,姬钰才听见他的声音:“你要去,寡人不拦你。”他的声音很低沉,透着威严,“但是,记得回来。”
“辚辚——”
马车的车轮骨碌碌滚动,转眼便驶出城门,姬钰抱着怀里的小老虎,静静地坐在车内。
昭王府的车夫道:“殿下,过了这个弯道,便是清河行宫了。”
姬钰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掀开车帘,望回京城的方向,其时马车已经驶出数十里,回头望去,只能望见高高矗立的城门,看不见京城最深处的皇宫。
——更加看不见身在皇宫中央的帝王。
京城,皇宫,父皇。
一切都远了。
直到身后只剩一片青山,姬钰依旧没有放下车帷。
第28章
清河行宫早已做好迎接昭王殿下的准备, 一群人在行宫前等候,姬钰在众人簇拥下走进行宫,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神色淡淡。
行宫的宫侍殷勤地介绍着,又问姬钰要不要现在就去游玩,姬钰摇头拒绝, 径直走进主殿,坐在床帐之中, 望着外面渐渐变暗。
日落西山,夜色茫茫, 大殿内烛火幢幢。
他坐在帐内,仿佛看见少年的姬珩也同样坐在大殿之中,一个宫娥垂首坐在他对面。
那是他的生母, 准确来说,是真皇子的生母。
他自知是鸠占鹊巢的假货, 曾经试图去找过真皇子,却怎么也找不到,仿佛世间根本没有这个人。
姬钰想, 在离开之前, 他要告诉父皇,让他把真皇子找回来。
不然, 父皇一个人待在皇宫里,也太孤单了。
他提起笔, 就着烛光, 低眉写信,将信件压在枕头下,沉沉睡去。
翌日天明。
姬钰很早就醒了, 他心里揣着心事便睡不踏实,爬起身,召来宫人,问道:“父皇去北郊祭地了吗?”
宫人道:“这个时辰应当启程了。”
今日是夏至日,帝王会率领百官前去北郊祭地,按照惯例,他们很早便会出发,赶在食时前到达北郊。
姬钰身为亲王,本来也是要去的,但是他说想要前来清河行宫避暑,父皇便给他开了这个特例。
姬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抱起从昭王府带来的小老虎,想要将其带走,犹豫了一下,还是依依不舍地放下,对宫人道:“我要骑马出去游玩。”
清河行宫有一大片广袤的骑场,外接群山,山色绵绵,一直延伸到天边。
宫人牵来马匹,供姬钰挑选,姬钰随手挑了一匹漆黑的铁骊,黑色让他想起了父皇的蟒袍。
他翻身上马,手握缰绳,慢悠悠地策马在骑场上踱步。
说起来,他的骑术还是父皇教的,那时候他坐在父皇怀里,两人共乘一匹马,父皇还很年少,有时候会故意纵高马匹,把他吓得哇哇大叫,父皇知道吓到他了,就会放缓动作,驾马带着他行在风中。
万里长风浩荡吹来,拂过面颊的感觉一如当初,只是身后没有人会握住他的手,教他如何攥紧缰绳。
姬钰归拢思绪,听见身侧传来几道马蹄声,是行宫的骑师担忧他的安全,不远不近地陪在他身边。
他转过头,装出不耐烦的样子,叫道:“你们别跟着我啦!我想捕猎,你们跟得这么紧,把山里的兔儿狐狸全吓跑啦。”
骑师们不敢得罪昭王殿下,只得勒停马缰,远远地落在后头。
姬钰松了一口气,为免被人发觉端倪,他什么也没带,只在衣裳夹层中揣了几块融好的金饼和一只钱袋,少说也够他生活一阵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