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觉得,父皇好可怕!
那种好像被看穿,看透的感觉,可真有点不好受。
姬钰在车厢里坐了一会儿,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稍稍缓解了发焦的唇舌,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在乾清宫之中,他甚至没敢怎么喝水。
臭父皇!坏父皇!干什么不好,竟然吓他。
姬钰全然忘了,适才在乾清宫之中,帝王甚至没说两句话。
回到昭王府,早已有人恭候姬钰多时,是好友们前来庆贺姬钰及冠。
谈笑间,有人提起姬钰年过十八,依旧不曾娶妻,又说提议要主动帮姬钰张罗婚事,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姬钰心不在焉地听着,随意摆了摆手,“别乱说。”
且不说他全然没有想过要娶妻生子,就算要娶,他也娶不了。
他马上就要跑路了,岂能连累旁人?
好友们摇了摇头,也不敢再劝下去,姬钰随便和他们敷衍了半个时辰,便一一送客。
转眼间,花厅内只剩下最后一个好友,他停下脚步,合上门户,转过身来,道:“殿下,你要我办的事,我差不多办好了,现在已经将银票送到江南。”
姬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肩膀,道:“谢啦。”
好友一点也不明白姬钰为何叫他将黄金兑成银票,私底下转道送去江南,仿佛有意要将银票和昭王府撇清关系似的。
他想不清楚,但也不过问姬钰的事,拍了拍姬钰的肩膀,颇有些感慨,道:“我马上就要离京赴任,估计到时候就和殿下缘悭一面了。”
说罢,好友举起酒杯,道:“我再敬殿下一杯酒。”
姬钰不免也有几分伤感,倒满了酒,回敬了一杯。
两个少年玩伴分离在即,却无郁色,酒杯一碰,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人都散了,姬钰独自从花厅走回寝殿,手里还握着那只酒杯,回想着那句“缘悭一面”。
他怕来日父皇发现端倪,累及无辜,特意挑选了几位即将离京的好友帮忙,每个人负责一部分事宜,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眼下好友替他办好了事,陆续离京,来日想要再见上一面,估计难上加难。
虽然相见不易,但是他日后可以乔装改扮去找他们玩,到底还是有见面的可能。
至于他和父皇,一旦分别,估计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姬钰呆呆坐在寝殿内,手里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下去。
……
几日后。
姬钰像往常一样来到乾清宫向父皇请安,他来得太早,父皇还没有下午朝,他索性一个人在乾清宫内踱步。
中堂上摆着两幅小人画,一副是他画的,一副是父皇画的,用黄金裱着,金光灿灿,再显眼不过。
姬钰停下脚步,站在中堂下,呆呆望了一会儿。
他转而走向金摇篮,伸出手,比了比大小,实在想不到小时候的自己究竟是怎么躺在里面的。
摇篮上面悬挂的黄金布偶和铃铛崭新如初,一如当年。
但是姬钰已经完全忘记小时候的事了。
他在小龙床上坐下,只觉得这张小龙床远不如记忆中的宽阔,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小了。
旧时的所有东西都缩小了,缩得越来越小,慢慢地,在记忆里找不着了。
姬钰走走停停,在乾清宫内逛了一圈,最终在龙床上坐下。
他还记得少时躺在这张龙床上入睡的一幕幕——
那时父皇躺在外侧,他躺在里侧,有时候睡着睡着,父皇莫名其妙睡在里侧,占了他的位置,他很生气,怪父皇不好,尚且还是一个少年的父皇冷着小脸,反倒怪他睡觉挤他,挤得他掉下床……
这件事发生了好几回,直到现在姬钰才相信父皇,他自个儿独自在昭王府睡觉时,好几回掉下床。
原来是他睡觉时习惯了靠向外侧,靠着靠着,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姬钰思绪万千,忽然听见父皇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姬钰。”
他吓了一跳,从龙床上站起来,险些磕到脑袋,手忙脚乱看向父皇,道:“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