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扎克太久没有和人说话了, 更别提和中原人交流,当初他正是因为会中原话,才被阿古莱推出去当挡箭牌。
“你恨他吗?”言生尽循循善诱, 他根本不需要说出阿古莱的名字,阿扎克自会知道。
阿古莱又沉默, 他说一句话就要思考很久,一时间安静下来, 只听到他的呼吸声。
就在言生尽以为今天他不会再回应的时候,他开口了:“我,不理解他, 但我不恨他。”
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蠢货。
言生尽面无表情。
阿扎克的出生是卑劣的,在所有外夷人民的心里,阿扎克的出生是一种玷污。
他的母亲是外夷首领的王后,但她心却随着一个来访的中原商人飞走了, 就算知道自己留不下那个人,也要为他留下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阿扎克。
他从出生起就被这样的故事充斥了双耳, 只有他同母异父的哥哥阿古莱愿意保护他, 给了他住所和食物。
这就是他对阿古莱掏心掏肺的原因。
也是这个原因,他厌恶中原人,觉得中原人都是狼心狗肺的衣冠禽兽。
就算被阿古莱推出去当挡箭牌,后来又被阿古莱关进这个监牢,阿扎克也没有怨言, 他这条命本就是阿古莱救下来的,再给出去又何妨。
他只是不懂,不理解,为什么阿古莱让人将他带走时那个眼神冰冷又窃喜,后来没有再来看过他, 哪怕只是让人捎个口信。
没有,没有,好像他被抹除了存在,在所有人记忆中消失了。
“蠢货,”言生尽不愿再看他陷入回忆时的蠢样,快要知天命的年纪,还这么一叶障目,被年少的恩情裹挟了双手,“你不恨他,他可恨死了你。”
外夷的首领从来不靠血脉传承,但是首领的孩子,生来就有更多的资源倾斜,因此除非实在过于孱弱,外夷首领还是会选择世袭。
阿古莱是正统的首领之子,还拥有强健的体魄,按理来说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首领。
但他的母亲又怀孕了。
他的母亲是王后,他母亲生下来的孩子和他地位齐平,阿古莱,不再是唯一的下一任首领了。
当时尚且年幼的阿古莱先是恐慌,他不理解,为什么本来都簇拥着他的人会开始说些不着五六的话。
说他毒蝎心肠,薄情寡义,如今有第二位正统王子,首领之位恐怕要给二子。
但当这种言论听得多了,阿古莱继恐慌之后,心底蔓延起来的,却是浓浓的恨意。
凭什么,凭什么他还没有出生的,甚至还没有确定性别的亲人,会成为他最可恨的敌人。
阿古莱是一个坏人。
他从小就是。
他可以因为一只鸟在他不如意的时候飞进来,就将它拔毛剥皮扔到厌恶的人面前;他可以因为别人口不择言的一句话记恨上那人,再默不作声地害他断了双腿。
他还小,所以他的所作所为,大部分人都看在眼里,这也是他们对他评价的由来。
阿古莱便懂了,只要不被人发现,他在别人眼里就不会是一个坏人。
他最先实践这个理念的办法,是对他的母后下手。
是的,他的母后,根据宋以鉴搜到的消息,当时的王后并没有出轨,她和那商人的交流,只是基于外夷的发展与交流。
是阿古莱,他暗中传播消息,用自己孩童的天真做掩护,来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语。
王后死的那天,他看着被欺凌的阿扎克,他名义上的弟弟,心里毫无后悔之情,他只是庆幸地想。
还好,当初他下了手。
原来真的是弟弟。
这段尘封多年的往事被言生尽一字一句地讲述,阿扎克的眼神从觉得言生尽造谣时的愤怒,到不敢置信的迷惘,最后停留在了信念崩塌的恐惧之上。
他不想相信言生尽的话,可言生尽说出了太多秘闻,那是只有当时他和阿古莱以及贴身照顾之人才知道的事。
宋以鉴早就掌握了太多证据,只是缺少那关键的致命的一环,如果没有,他只是要费些气力,要违背诺言动用点武力。
“你和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阿扎克声音嘶哑,他现在倒是长了记性,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