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棠又翻了几页,发现了更多问题:炭火费虚高,食材采购价格异常,宫人月例发放有重复记录。
她合上账册,沉默片刻,对王嬷嬷道:“请内务府负责东宫采买的管事来。”
半个时辰后,一个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的太监战战兢兢地跪在了含章殿外厅。
楚晚棠没有立刻问话,而是让他跪了半个时辰。那太监额上冷汗涔涔,却不敢擦拭。
“陈公公,”楚晚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东宫近三年的采买账册,都是你经手的?”
“是、是奴才。”陈公公声音发抖。
“那本宫问你,去年腊月,宫中采买银霜炭三百斤,账册记的是每斤二两银子。可本宫记得,市面上的银霜炭,最贵也不过每斤两钱,这差价,去了哪里?”
李公公脸色煞白:“这、这许是记错了。”
“记错了?”楚晚棠拿起另本账册,“那今年正月,胭脂水粉采买超支八十两,也是记错了?二月食材采购价高出市价三成,还是记错了?”
陈公公的脸色愈发惨白。
最后,他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才、奴才也是一时糊涂。”
楚晚棠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冰冷:“一时糊涂?本宫看你是糊涂了三年。”
她转向王嬷嬷:“按宫规,贪墨宫银该如何处置?”
王嬷嬷躬身道:“回娘娘,贪墨十两以上,杖责三十,逐出宫去;五十两以上,杖责八十,发配辛者库;百两以上可处死刑。”
陈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
楚晚棠却道:“本宫初掌东宫,不愿见血,你贪墨的银两,限你三日内补齐。至于惩罚……”她顿了顿,“杖责二十,降为普通杂役,永不提拔。”
这惩罚不算重,却也不轻,陈公公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
消息很快传遍了东宫。众人这才意识到,这位新任太子妃娘娘,绝非可以随意糊弄的深闺女子,她虽年轻,可该有的手腕和决断,分毫不少。
接下来的几日,楚晚棠又处理了几桩类似的事务。
她赏罚分明,处事公正,既不苛待下人,也不纵容恶行。
如此,渐渐地,东宫的风气为之肃,那些偷奸耍滑之徒收敛了许多,勤勉本分之人则得到了应有的奖赏。
萧翊将这些事看在眼里。
每晚回宫,楚晚棠都会与他细说当日处理的事务,听取他的意见。
她学得很快,不过七八日工夫,已将东宫事务理出了头绪。
“婠婠,”这日晚膳后,萧翊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赞赏,“你做得很好。”
楚晚棠微微笑:“这是我该做的。”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元璟,我知道你宠我、护我,可我不能只做依附你的藤蔓。你要的不仅是个你爱的女人,也是个能帮你打理好后宅、让你无后顾之忧的妻子。”
萧翊心中震动,他确实这样想,却从未说出口,没想到楚晚棠看得如此透彻。
“这世上,唯一不会变的只有自己。”楚晚棠继续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要做的,是站在你身边,与你并肩,而不是躲在你身后,等你庇护。”
萧翊紧紧抱住她,许久才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七月初九,皇帝正式下旨:册封丞相秦松之女秦悦为太子侧妃,另选四位文臣武将之女为良娣、良媛,定于九月初九入东宫。
圣旨传到东宫时,楚晚棠正在核对这个月的用度账册。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楚晚棠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她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
传旨太监念完圣旨,将明黄的卷轴递过来:“太子妃娘娘,接旨吧。”
楚晚棠伸出双手,稳稳接过圣旨:“儿媳接旨,谢父主隆恩。”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脸上甚至带着得体端庄的微笑。
传旨太监满意地点点头,行礼退下了。
殿门合拢,光亮不见。
殿内只剩下楚晚棠,她捧着那卷沉重的圣旨,在椅子上坐下,久久未动。
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而落寞。
她早知道会有这天。
从成为太子妃的那刻起,她就知道。
这是皇室的规矩,是朝堂的制衡,是他们必须接受的现实。
可是,知道是回事。
但是,真正面对时,又是另一回事。
楚晚棠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帝后相敬如冰的画面,闪过清阳绝望的泪眼,闪过太后那句“要有容人之量”。
原来这就是皇家女子的宿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拥有别的女人,还要微笑着接纳,还要大度地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