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乌说,听村里的老人跟小孩说的。
他刚离开族群时在人类偏僻的村落住了很长时间,在那里听过许多父母长辈给孩童讲述的传说故事。
每每提起这些,向乌总是垂下眼睫露出落寞的神情。
他似乎从小就没听过那些故事。
渠影安慰他,说自己也没听过。
可向乌看起来更伤心。
向乌说,不要紧,他来讲。
关上窗,拢好被,向乌趴在他身前,讲昼伏夜出专吃哭闹小孩的妖怪,讲可怜的精卫衔木石填辽阔大海,讲孩童拿到一根可以将画变成现实的画笔……
渠影听了很多对他那个年纪来说早就不合时宜的故事。
月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蜿蜒至床前。
向乌讲困了,就蜷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亲一下他脸颊,抱着他睡过去。
一夜好眠。
渠影已经许久未有过那样的夜晚。
月亮永远是同一个月亮,几百年前的月光和如今没什么不同。它永远那样高,那样远。
永远不照人圆。
直到向乌死后百年,他才慢慢意识到,活的时间太久不算是什么好事。
月长缺不长圆,正如人生的悲欢离合里,悲离才是多数。
他们在最后一次分别前大吵一架。
他总是在想,向乌到底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漂亮吗?
但容色总有衰老的那天,色衰而爱驰,向乌只是没来得及见他丑陋的时候。
他只是向乌漫长一生中的弹指一瞬,向乌可以找到任何与他相似的替代品,天下之大,貌美者数不胜数。
他明明清楚,再次见到向乌,还是希望他注意到自己的外表。
也许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吻结束,向乌的呼吸变得平稳,体温也正常,神色舒缓。
渠影垂眸,拇指指腹轻缓地蹭着向乌面颊。
他低声问:“你喜欢吗?”
向乌迷茫看他。
渠影摸摸向乌的唇。
于是向乌点点头。
渠影轻轻笑,又问:“你喜欢我吗?”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早晚要和向乌做陌生人,他有他的仇怨,已经将向乌卷进来过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可他还是希望向乌喜欢他。
一点点就够了,只要不恨他,不把他当做仇人,只要有一点点喜欢就够了。
不用爱他,不用和他相恋,只要不讨厌他。
看着向乌茫然的神情,渠影不止一次地想自己是个自私的坏人。
他已经拿走这么多,却还贪婪地奢望多出来的那一点点。
他亲亲向乌的指节,压下喉间腥甜,诱骗似地将偏低体温传递给向乌。
向乌控制不住火种的时候喜凉,所以他这样做,向乌一定会喜欢。
果然,向乌点点头。
喜欢什么呢?
喜欢比他低一些的体温,还是喜欢看起来年轻漂亮的容颜。
渠影没有再问。
他想要的只有这一点点。
他很早就认出向乌,起初承认是件剜心刺骨的事,后来他选择不说,也不希望任何人知道。
认出向乌只要一秒,只要站在红门后,远远地看到他因为害怕而双目紧闭缩在墙边。
认出他只要一个动作,只要看到他因为灯光刺目而蹲下捂眼流泪。
他不能承认。
看过那么多相似的人,厌恶早已超过喜爱变成本能,见到任何一张相像的脸都不会欣喜若狂。
很久以前他也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还能见到向乌,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很久。
其实并非如此。
认出向乌不是一切的开始,相反,他们该在这里结束。
他的私心就像清晨草丛表面结的霜,见不得光,太阳一出来就都化了。
月影摇晃,夜色深重。
渠影压不住咳嗽,用纸巾擦去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