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液体落在渠影颊边,转瞬凝结成冰。
向乌才发觉脸颊的痛感来源于此——
他好像一直在哭。
雪山开始消融,冰雪逐渐融化,那片沾血的雪消失在白色荒原中。
仿佛世间一切都在消释,模糊的白急遽缩逝。
包括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的渠影。
向乌眼睁睁地看着他跟着冰雪一起消退,衣物、皮肤……全部失去原本的样子,扭曲诡异地滴落地底。
直到化作焦黑枯骨。
向乌愣愣地抱着枯尸,彻底停在原地。
他忘记要去哪里,忘记无论如何也不能停下来,忘记不能叫出任何人的姓名。
大脑好像停止运转,他只是坐在那里,火苗从身周窜起,从飘摇的小火星渐渐燎蔓,侵吞整个荒原。
世界在火焰里燃烧,不知烧了多久,向乌看到枯骨指尖动了动。
诡异古怪地指向前方。
“渠影?”向乌迷茫地小声唤,抬手扣上他的指尖,与焦黑骨骼十指交错。
因为这个动作,他惶然而无知觉地踏出一步。
大地震颤,灼眼白光从中爆发,开天辟地般的巨响几乎要把人的耳膜震破,锣鼓声跟着杂乱无章地四处乱响,远处传来尖细女声作“咿咿呀呀”的叫声。
向乌先是闭眼躲光,怀里却蓦地空荡,他忙乱去捞,不知道绊到什么东西,狠狠栽进松软泥土。
向乌睁眼,呆呆地看着杂草丛生的泥土地。
非常真实,比雪山还真实。
“你回来了?”身侧冷不丁传来毫无感情的女声。
向乌忙把自己从撅倒的姿势调整过来,转头一看,“……柳思?”
坐在柳树下披着长发的女生原本神情漠然,听到他喊名字时表情变得比向乌还惊讶。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柳丝迷惑道。
“我们不是前两天才见过。”向乌愕然看着面前这个面容相熟的女孩,总感觉哪里怪异。
不对,虽然眉眼很像,但是柳思唇边好像没有痣。
“你不是柳思。”向乌神情疑惑。
柳丝眼神木然,无力笑了一声,“我是柳丝,丝绸的丝,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女孩。”
但她们两人长得也太相似,如果不仔细分辨肯定会认错。
向乌云里雾里,“你也认识她?”
柳丝摇摇头,不再说话。
“这是哪?”
向乌抬头左右看看,绿草如茵,柳树成林,薄雨轻飘飘地落在柳林里,却落不在女孩身上。
“这里是罔西村外村祭坛。你走丢了三天。”柳丝说。
什么意思?
柳丝朝前方扬起下颌,“你的恋人在找你。”
向乌回头,只见白色巨石堆叠成高大环形。巨石中央燃着高高的篝火,焰光在细雨中飘摇,一个白衣红袍的身影从篝火后走出来。
那人带着红黑相间的恐怖面具,向乌凭那个摇晃的黑鸟耳饰认出来,那是渠影。
“你的魂魄迷路了,巫说可以为你招魂。”
渠影身边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太,嗓音尖细,咕哝着说了一大串话,似乎在急着与渠影争论。
柳丝说:“他不同意。他要自己带你回去,但是巫打断了他,两个人刚吵完架。”
向乌这才看见渠影和老太太身前的石台上躺着个人。
灰头土脸的,一身泥水,双眼紧闭没有呼吸。
向乌吞了下口水。
不出意外是他本人。
向乌反应过来自己仍然处于肉体和灵魂相分离的状态,魂魄站在几米开外的树底看着老太太揪着渠影的袖子不依不饶。
石堆后面还坐着许多熟悉的身影,李成双、沈红月、莫久……几人表情各异,全神贯注地盯着渠影看。
向乌问:“有结果吗?”
柳丝笑了,“你不问问他是怎样为你争吵的?”
向乌想起怀抱枯骨的感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堵塞又别扭。
他憋了半天,说:“我想知道我还能不能活。”
“能。”
柳丝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阴冷潮湿的感觉随着她的动作蔓延到向乌身上。
“你很走运,他比巫厉害。他可以为你招魂,但必须遵守罔西村的规矩,只能用蛇神赐下的仪式……”
柳丝的指尖攀在向乌肩头,空洞声音丝丝渗入耳中。
“如果是巫为你招魂,你就会变成我。”
冰冷触感激得向乌打了个寒战,他惴惴不安地回头,然而一声锣响,一声笑音,柳丝的身影就消散在雨幕中,再也看不到。
向乌不知所措,看着敲锣打鼓的队伍开始转圈,绕着篝火大声呼喝奇怪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