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虚空与轮回(1 / 2)

那天晚上,事情就是那样发生的。 梁宇晨就是在那天晚上看到了他永生无法忘怀的情景,而当他将一切如实和员警说明,却被强迫着送去医院做了精神鉴定。 他总是想,如果自己没有一时上头,莽撞地将谭子墨那个癲狂的秘密分享给这个原本就情绪不稳定的邱野,会不会一切都不会发生。

对于谭子墨来说,她甚至都没有反应的时间。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那天傍晚,她在米线店和邱野吵完架之后,隻身一人回到了旅店。 他们在旅店定了两个房间,邱野和梁宇晨一间,她自己一间——这样很好,因为她可以没什么防备地将记录未来事件的本子放在外面。

她回到房间后,立刻坐到桌边,再一次拿出记事本复习了一遍。 她几乎每天都会重温一下之前所记录下来的时间线,即便有些事件似乎并不太重要,但她还是得以防万一。 她需要从任何一件事的蛛丝马跡中去判断自己必须改变什么,而随着时间愈发推进,她就愈发紧张。

在上一个时间线中,邱野的死亡时间在2018年,可如果它提前了呢? 没有人知道。 她无法知晓自己做的这一切努力是否会掀起一连串蝴蝶效应,或是这些蝴蝶效应的结果是好是坏。

她彷彿处于无尽的黑暗中。

谭子墨尽量不让自己细想。 她只是不停地跟随自己能回忆起来的事件做尽量清晰地记录,呈现在笔记本上的也从一开始的寥寥几行到现在进阶而成了密密麻麻的日记一般的文字。 她将笔记本上的纸张对折成左右两半,一边记录她在上一条时间线上模糊的经歷,一边记录着她这一遭人生。

她翻到了2015年三月份起始的那一页,开始认真阅读左侧的内容:

「2015年三月X日,春假。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旅行。 我和同专业的好朋友朱婷去了西雅图。 我们坐观光火车,从芝加哥出发。 沿途的风景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有被雾靄吞没的群山。 我坐在拥挤的车厢里看Kindle。 」

她差点忘记了⋯⋯在她的「上一世」,她曾和朋友一起去过春假。 西雅图是什么样子的? 她纵然去过,现在却只能依靠网路上的图片才能略知一二。

「2015年3月,我在俄亥俄州的第一个冬天。 从去年12月到现在,一直在下雪。 雪好厚啊,可我需要在早上八点就去办公室坐班。 我们裹着毛衣,在暖气开很足的学院諮询办公室的前台,我的同事是个来自肯尼亚的女孩,她叫什么呢?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她和我一样,那时候很喜欢Maroon 5。 那段时间,我们两人相约去了Maroon 5的演唱会,散场的时候,我们在体育场门口的人潮中一直堵到很晚很晚。 」

原来她还去看过演唱会吗? Maroon 5⋯⋯她再没有听过他们的歌了。

一股不可名状的悲伤从她的身体深处涌动出来,很快溢满了她的全身。 她曾经有过一段多么快乐的日子啊⋯⋯在那班列车上和邱野相遇,然后她能够像其他平常人一样经歷那些欢笑、那些爱,甚至得以去另一片陆地闯荡,好像独为自己开疆破土的侠客。 她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不被她这份诡异的超能力叨扰。

视线移动到了页面的右侧,和她记录着春假和朋友去西雅图旅行所对应着的同一行里刺眼地写着:

「2015年3月12日,许若彤在实习时被凌云集团战略部门总监强姦。」

泪水从谭子墨那双圆润而疲倦的眼中滴落出来。

或许⋯⋯许若彤说的对。

她确实把从另一个世界的诅咒带到了他们四人身上。 她抓住记事本的页脚,纸张在她的手指之间痛苦地皱起来,又随着她松开的手舒缓开。 细碎的「咔嚓」声回荡在死寂般的房间内。 就是在那个时候,敲门声响起。

她亦步亦趋蹭过去,一股不安的情绪激荡在胸口,可她还是在邱野第二次拍响了门板的时候打开了门。

后者很快闯了进来,几乎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他立刻就看到了摊开在桌上的本子,那上面如此详尽地记录着奇怪的文字,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剧本,而他们其他人都是被玩弄于她股掌之间的角色。

「你说我会死?」 邱野恶狠狠地问,他低下头去用力地翻动着记事本,纸张被他扯得「滋啦滋啦」响,然后他又抬起头来,目光像利剑一样刺入谭子墨的眼睛,「怎么,你希望我死吗? 」

谭子墨把眼神甩到梁宇晨的身上:「你告诉他了?! 」

「子墨,我不知道该怎么——」

「你是在做什么实验吗?」 邱野问,「你把我的一切都计划好了? 」

「子墨只是想救你!」 梁宇晨抬高了声音喊道,「她想要救我们⋯⋯」

「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如果没有你从中做梗,」邱野充血的眼睛好像冒着火,刮过谭子墨的脸,「我们根本不需要被救? 」

梁宇晨再一次被点燃了。 他那靚丽的眼睛里吐出成吨的弹药,掺杂着生理性的泪水,尽数轰炸在邱野身上。 他瞬间扑上去,双手掐在邱野的脖子上,咬牙切齿地骂道:「他妈的,从中作梗的人是你吧?! 如果、如果不是因为你——如果子墨不是为了救你,如果你没有在我们之间讲那些间言碎语,若彤也不会出事,我们也不会落到这个混乱的下场⋯⋯! 」

梁宇晨似是使出了致对方于死地的力量。 两个男人僵持着,鲜红的指甲掺拌在一起,脸颊上、嘴角和眼睛渗出血来。

——这是个「鸡生蛋、蛋生鸡」一般的问题。 他们四人到底是如何落入这步田地的? 究竟哪一步才是这一切因果轮回的起点? 谭子墨突然感到一阵鑽心的头痛,她无助地衝上去,试图将两人分开,可他们涌动着的仇恨包裹住了她。

当人试图阻止两隻撕扯的野兽,结果显而易见。

他们不知道究竟是谁伸出了那隻推搡的手。 力量很大,几乎在谭子墨的肩膀上留下深色的淤青,把她的肩胛骨捏碎。 她本就瘦削的身子立刻向后倒去,几乎被力量推拒着趔趄了两三米的距离。

而她倒下的终点刚好是凸起的、没有任何保护的床尾板的边缘。

血立刻染过破旧的、被磨损得只剩下浅棕色内里的床尾板,给那里涂上了红色的新漆。

声音彷彿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听上去很奇妙,像是电影里被加了回音特效的样子。 原来,人在濒死的时候听到的声音真的都会是这样的效果吗? 她不清楚,只觉得意识在迅速地流逝。

「子墨——? 子墨?! 醒醒! 」

那或许只有几微秒,可谭子墨确实觉得度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彷彿是死神对她最后的宽容,让她得以去回顾自己这混乱的、诡譎的一生。

结束了吗? 或许终于可以结束了,她终于不用再和自己这股恶魔一般的超能力纠缠,不用再恐惧,不用再试图去拯救别人,然后在这求而不得的可悲结果中自我厌弃。

她终于得以结束这一生了⋯⋯

在失去意识前的一微秒,一个尖刻的想法闪过她的脑海:她这天晚上,穿的是因为早上来到碧瑶时有些冷,而从邱野那里借来的黑色连帽衫。

实际上,在外人看来,谭子墨摔向床板之后,几乎是一瞬间就被撞断了脖子。 她后脖颈的皮肤被床板锋利的边缘擦破,可很快,渗出血来的不仅仅是被撞破的伤口,还有她的眼睛、鼻子和嘴。 她很快就失去了生命的体征,连眼睛都没有来得及闭上,那双桃核型的、眼睫绚丽的双眸,好像地狱里开出来的花。

房间里的另外两人立刻被吓傻了。 他们倏然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发愣在原地,好像空气突然变成了零下五十度,他们在顷刻间便被彻底冰封。

这一切,谭子墨都看在眼里。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些。 她已经死了,不是吗? 此刻她感觉自己沉溺在一片无边无尽,密度很高,吸满了水的海绵里。 那包裹感让她安心甚至上癮。 她这一生大多时间都是在紧张中度过的,而此刻她终于彻底地放松下来。

然而很快,她意识到情况没有那么简单。 谭子墨发现自己渐渐开始能在这一片海绵里缓慢地移动。 旅店房间里的情景逐渐呈现在她面前。 她说不清那是怎样的感觉。 就像是电影里的场景——所幸现在她不需要讲给其他人听,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个。

现实好像是一部情景喜剧在一块无穷尽的幕布上播放,然后直接投影到她的视觉神经上一般。 可当她仔细观察的时候,她又好像漂浮在半空,并没有什么幕布,而是她的双眼直接观察着那旅店房间似的。

啊⋯⋯那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邱野! 晨哥! 我在这里! 」她开口喊道,却像是试图在深海里发出声音那般失败了,而当她猜测自己来到了死后的冥界时,房间内的现状让一阵恶寒从她的头顶倾盆而下。

就在几微秒前她「死去」的时候,那句蜷缩着瘫软在床脚的自己的尸体,此刻已经消失殆尽,仿彿从没存在过,只在墙角留下了飞溅而起的血跡。

谭子墨飞快地抬起手来抚摸了自己的后颈。 那里完好无损,她的身体完美得像是出生的婴儿,可就在她再一次试图喊出她这两位挚友的名字时,更多的画面向她喷涌而来。

那是无数个场景,是无数个世界,它们都在同时行进着。 那些并行的世界中的自己或迷茫或无助,或欢笑或痛哭 一切都起始于她十三岁那年的那个夏天,年少的她在颱风天独自呆在家中,等待着她的母亲回家。 她偷偷跑去厨房,从冷柜里拿了一根巧克力脆皮雪糕。

惊雷声响起,她在厨房门口绊倒,眼看着要摔个狗啃泥⋯⋯

在那一刻,时间以十三岁的谭子墨为起点,轰然崩塌为两半。

梁宇晨跟着父母回到台北时,机场等待着一名警官。 同一天在马尼拉起飞的另一架班机上运送至高雄的,是邱野的尸体。

在马尼拉尼诺伊·艾奎诺国际机场时,梁宇晨第一次见到邱野鲜少提及的母亲。 出乎他的意料,那年长的女人和邱野一样,拥有着瘦高的身材,小巧的尖下巴,柳条儿一样细长的眉毛,还有那双上挑着的狐狸眼。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一条修身的裤子,高跟鞋像是敲木鱼一样在机场大厅里咔噠、咔噠地响个不停,好像她不是来接自己死去的儿子,而是来走一场盛大的红毯。

他知道邱野的家庭并不和睦,或许也有这个原因,他的性格才会变成那般模样。 邱野的母亲执意要将邱野的尸体运回老家再做一次尸检,因为她坚称这其中定有蹊蹺。 她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瞧过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和员警控诉,说这一切都是梁宇晨做的局。

最终,在那个女人的坚持之下,邱野被飞机运送回高雄,然后乘坐火车,回到那个他曾经无论如何都不想要回去的家乡。

自那之后,便是真正的永别。 梁宇晨甚至没能去参加邱野的葬礼。 又或者说,根本没有这样一场葬礼。

在台北接洽他的人名叫方滝,是他们学校附近的派出所员警。 案件的侦破还在碧瑶市当地进行。 梁宇晨虽已被排除作案嫌疑,但仍要在警方的陪同下再做一次精神鉴定,唯一的好消息是,精神鉴定可以在他的户籍所在地进行,并在那里等待后续结果。

「2015年3月20日,梁宇晨、邱野、谭子墨三人下榻菲律宾碧瑶市Daclan村当地的Wanay温泉酒店,在505号房间内发生争执,谭子墨因意外头部受到重击而亡,随后,邱野将自己反锁在隔壁507号房间。 梁宇晨报了警,进入507号房间的时候,邱野已留下一封遗书后自杀身亡。

谭子墨的尸体疑似被转移,现场无转移痕跡,目前,警方仍在Daclan镇当地搜寻死者的尸体。

三人前往碧瑶是为了找寻谭子墨的同寝舍友许若彤。 两天前,许若彤在寝室留下信件后失踪,如今仍未被找到。

随行相关人员梁宇晨已被排除作案嫌疑。 」

「这样可以了吗?」 方滝问道,「如果可以了,你需要在这上面按个指纹,这份档只在我们这里做归档用。 」

梁宇晨先是无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后赶忙说:「我跟其他警察说了,谭子墨的⋯⋯她的尸体,消失了,找不到了。 」

方滝说,好吧,这个情况你可以留着跟医生说。

他已经接连三天几乎没睡,吃下去的东西尽数吐出来,浑身脱水,瘦了几圈,眼眶很深很深地凹进去,如果有同学看到他现在的模样,八成已经认不出了。 事件在他们学校同样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作为这个事件的唯一「倖存者」,电话被打爆,微信堆了几千条未读消息。 最后,他直接把手机关掉,扔进衣柜的最深处。

他没再回学校,而是和父母在很远的地方短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等待着鉴定结果和案件的进展。 他每天固定联系的人只剩下那个派出所警察方滝。 梁宇晨有时候会直接去派出所找他,然后这个倒楣的傢伙就不得不面对自己,给他在工位旁边拉一张坚硬的板凳,听他讲述关于这桩案件的不着调的言论。

「我说的都是真的,方警官。」 梁宇晨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一开始⋯⋯我一开始也不相信这个。 」

方滝很想说,你还是不要叫我警官的好。 我就是个无权无势的片警,不然也不会被安排来和你对接。

「你也看过许若彤的信了,对吧?」 他问,「她说,谭子墨来自另一个世界。 」

「你看了邱野的遗书了吗?」

方滝又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今天啊⋯⋯他得在下班前把锦华社区的防诈骗安全讲座的活动明细交给领导,现在还能写得完吗?

梁宇晨似乎也没那么在意他的回应。 他认真地继续说:「我还没看到。 我问了菲律宾那边的警察,他们说邱野的家属不同意。 我连我最好的朋友的遗书都看不成! 」

「他那封遗书很短,主要是写给你们的朋友谭子墨。 如果你坚持想看,我可以试着帮你问问这件事——」

「方警官,我们被诅咒了。 你要相信我,警官! 子墨,她、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直都是。 她身上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我们,可我们做了那么多,却还是无法改变什么,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梁宇晨离开的时候,方滝感到很累。 他希望院方的精神鉴定能快一点出结果,这样他在梁宇晨这个案子上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这件事在他们街道确实是一件大事,上了央视新闻还有微博热搜。 要知道,因为他们派出所毗邻大学,他平日处理得最多的事,不是那些毛头小子叛逆姑娘之间鸡毛蒜皮的争吵,就是附近老旧社区翻新时居民和物业闹出来的莫名其妙的矛盾。

四个在外人看来前途无量的大学生,一个被强姦后失踪,一个在不知前因后果的争论中意外丧命,一个跳楼自尽,一个如今成了外人眼中神神叨叨的疯子⋯⋯即便是派出所里的老员警,见了这事也要唏嘘一番。

他也记得自己刚成年那段时间年轻气盛的架势。 比较幸运的是,他是个还算会和人打交道的傢伙,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花了些功夫才适应这个不再是仅靠考试成绩说话的社会。 他目睹了相当多的人在这上面栽了跟头,受过打击,然后一蹶不振。 他们总被说年轻,拥有着无限的可能和最强大的资本,可他们又是如此的脆弱,在激荡的洪流之中随波而去,拼尽全力也不一定能抓住一根救命的木板,然后,连水花都没打起来分毫,就被这迅猛前进的时间赶跑了。

命运吧,都是命运。 或许把它称作一种诅咒也不为过?

方滝暗自叹了口气,挪动滑鼠,准备继续完成自己今天下班前要做完的活动明细。 他点开D盘,找到那个名为「安全活动」的资料夹,却在旁边看到了一个文档和几张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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