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周宁门外如临大敌,一个侍卫身形如山,沉默不语,一个小太监则缩在一旁,见周允杀气腾腾而来,尖着嗓子抢先道:“大人有令,今日身体不适,拒不待客。”
“让开。”周允言简意赅。
侍卫脚步一挪,彻底挡住了门。
周允再无废话,一记毫无章法的掌刀砍过去,抬手欲战。他因经年打铁,力气胜过常人,但与练家子相搏,并不占上风。
二人很快在狭窄走廊里角斗,拳脚撞在舱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周允只攻不守,状若疯虎。
一旁小太监认得周允是提督邀上来的人物,却也吓得远远躲开劝架:“使不得,使不得啊!惊扰了大人!”
安顺海心急火燎地追来,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惊心动魄的场面。
混乱中,那侍卫一记扎实重拳砸在周允后心。
周允闷哼一声,被巨力掼到墙上,却觉不出痛,用脊背死死抵着墙,嘶哑吼道:“周宁,把人交出来!”
动静愈来愈大,西边舱室的门里也裂开缝隙,有人探头探脑往这儿窥。
可周宁房门后,依旧是一片心寒死寂。
很快,一行侍卫闻声赶来,两个高壮侍卫合力,终于钳住周允。
周允如落入狼窝的兔子,犹自挣扎不休,却毫无还手之地,被拖离那片区域。
侍卫将他扔回提督房前,正如不久前他随手扔下那纸团,弃如敝履。
提督门前轮值的小太监垂着眼,对此情景司空见惯,心早木了,一丝讶异怜悯都吝惜。
周允站稳,喘息未匀,他转头看向走廊尽头,脸上杂乱缤纷,瞳仁空空,只剩血丝蛛网爬满眼白,在一刹那,他变成曾经最怕的纸人。
安顺海踏着碎步追回来,脚掌尚未着地,周允却抬起了脚。
他又一次朝着廊道那头的副使舱房而去,一步一步,空瞳什么也看不见。
不顾侍卫阻拦,径直行至门前,他积蓄全身力量撞了上去。
“砰!!!”
他整个人撞到门上,震得舱壁灯盏颤儿哆嗦,守门小太监也惊跳开,皱眉看他撞了一次又一次。
追兵转瞬即至,这一次,是四个侍卫。
他们更轻易架他离开,因为这男人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耗尽。
周允彻底安静下来,被侍卫、被秀秀、被一双藏在暗处的手再次丢下,一败涂地。
他只是艰难喘气,任由安顺海遣散值守的小太监,独自在门前凝视着远去的侍卫,看了很久,久到安顺海不敢出声。
过了好半晌,他转身进了舱房。
行至书案前,垂眼瞧见被他扔掉的纸团,认命般弯腰拾起,展开复看,只是看,却骤然发觉墨迹被一片蠕动黑虫取代,难解其中意。
他抻平每个纸褶,想要放至那空锦盒下压平,可端着锦盒的手在半空顿了许久,那份强忍的平静终于崩塌。
他狠狠一抡!
盒子砸到地板,一声巨响,空盒四分五裂,白绸挣破,盒盖迸到墙边才停下。
安顺海听见动静匆匆进门,压着嗓子道:“周大哥,莫冲动!现下多少眼睛盯着,你若是乱了阵脚……”
他的话戛然而止。
抬眼看去,安顺海被周允此刻的模样所慑,冷不提防打了个寒噤,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直到他的目光也落到案头那封绝笔信上,他霎时忍不住了,带着哭腔:“秀秀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没事的,她那般聪明,一定有办法——”
“滚。”周允音嗓低哑。
安顺海泣音生生噎在喉咙里。
“滚出去。”
周允语调带上奇异的平静,可安顺海从中听出可怕的暴怒。他不敢再触霉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哽咽着退下。
下晌,“提督”的舱房传出命令,借着徐副使先前献计的由头,命官卫队全船搜检,“肃清邪秽,查找可疑”。
令发后约莫一个时辰,徐副使的脚步声停在了提督舱房外。
“徐大人。”安顺海绷紧脸挡在门口,“提督大人方才处置了一个不懂规矩的下人,此刻正在气头上,严令谁也不见。还请您……暂且回罢。”
徐副使细长的眼眯了眯,狐疑打量着安顺海:“哦?不知是哪些不长眼的,竟惹得大人如此动怒?”
“……无关紧要之人,头晌好一番闹腾,说出来怕污了您的耳朵。”安顺海含糊道,“提督大人今日吩咐了,任谁也不见,若再有人叨扰,便要一并罚了,徐大人,您……体谅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