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凭何与你赌?”周允嗤笑一声,“痴人说梦。”
“就凭你对她有心。”陈甫语气甚笃,胜券在握。
周允不再理会他,随手将火钳斜插进身旁水桶里,滚烫的火钳进水,“滋啦”一声,白气蒸腾,清脆一响,长柄火钳磕在桶沿。
直到那阵滋啦声平息,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她不会心仪你,这赌,毫无必要。”
周允转身走到案桌边,慢条斯理地褪下厚重的手套,两只摞在一块,搁到一旁。
再抬眼时,脸上已无甚表情,眼中却是薄薄的讥诮之意,像是在打量一件不自量力的物件。
陈甫暗自咬了咬牙关,面上仍是维系着一丝微笑,举步正欲上前,只是刚迈出一步,便被那火钳斜出来的长柄绊了一下,身子踉跄着歪倒,左臂恰好撞到锅炉管上,皮肉灼烧,顿时绽开。
这才有了后来的风波。
晴儿当初偶然听见这个赌,只当二人争风吃醋,她自然不知周允的心机,更不知周允心里装着两样无根无绳、不问对错的人物。
一个是自家的冶坊,这是周家三代的血汗。
另一个是秀秀,这是在他十岁后,唯一一个捏住他心尖的女子。
晴儿不知道,但是秀秀知道,所以她来问周允,到底是谁的算盘更响。
周允扯了扯嘴角,满脸无辜:“锅炉房里,火钳放进水桶天经地义,他自己没留神,和我又有何干系?况且,这不正是遂了他的意?他借题发挥,还倒打一耙,我有何办法?”
秀秀嘟囔:“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你怪我?”
“我可没怪你。”秀秀像是想起什么,落寞道,“可……这样总归是不对的,万一他伤得更重,万一......”
“你觉着不好,我以后便不这么做了。”周允打断她,从善如流,他目光锁住她,话锋一转,又问,“和我说说,你是如何猜到的?”
秀秀飞他一眼:“文珠说,你幼时在冶坊被火钳砸过,趴着睡了半月,瞒着师父便去打铁,使力时伤口又裂开,血都从衣裳底下渗出来,后背留下好大一条疤......你最是知晓火器厉害,断不会用它伤人。”
“你便信了?”
“文珠说的话,我自然是信的。”
“信她,还是信我?”周允追问,尾音勾人心弦,“嗯?”
烦人,实在是烦人。
秀秀偏要别开脸,避而不语。
在寻求答案的路上,周允孜孜不倦,片刻,他再度开口:“……那我换个问法。”
他忽地从舱板上直起身,站定在她面前,身影将她笼住:“你方才和陈甫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二人距离骤然缩短。
海风似乎停了,秀秀觉得一股燥热之气从体内升腾而起,不可收拾。
“你说我受了委屈,你心里也堵得慌,是不是真的?”周允问。
“什么真的假的,”秀秀长睫轻颤,装傻充楞,伸手去推他,“我该回去了。”
说完这话,周允身子轻微一晃,秀秀却是再也没有用力,两手抵在他的胸膛。
依依难别的时刻。
一切都安静极了,唯余波浪清音和彼此的呼吸灌入耳中,一路蜿蜒,直至遍布全身,好似美酒佳酿,麻醉彼此的身躯与神志,令人头晕目眩。
夜色渐浓,周允却觉得她的眉眼愈发分明,里面闪着晶莹的星子。
他看了半晌,抬手摸她脸颊上的那抹红云,慢慢地俯身,又绵又软地贴近她的肩骨。
弯月爬得更高,月光和波影相伴,荡漾,沉沦,斜照到她的粉颈上。
额抵上额,喘息深长,他将要含上她的唇。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呜——”一声长鸣打乱一隅春漪柔波。
宵禁的号子不识趣地响了,甲板上已经看不见人影。
秀秀倏然清醒过来,扇了下眼睫,连忙抬手捂住了他的唇。
周允闭眼恨恨叹气,拿下唇前的手,后退半步,转而把她从舱板上拉起来,低声道:“走罢。”
神魂乱飞,一路相顾无言,二人好不尴尬。
不知是贪恋这阑珊的良夜,还是真的想要一探究竟,行至分开的走廊,秀秀拽上他的手臂,问:“师兄说,你还说了不三不四的浑话,你与他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