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允他......在皇京时还与我弟弟交好,怎会行事如此......”语至此,意已尽。
陈甫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依旧宽和,怜惜劝慰道:“秀秀,莫要难过,也莫要全然怪他,人心浮动,或许......是他一时心急。”
他叹了口气:“此事就此揭过罢,我未伤到要害,已是万幸,往后莫再提,你也莫要再对人心失望。”
秀秀轻皱着眉,低低“嗯”了声,长长睫毛垂下,遮盖住眼中所有情绪。
说完这些,二人又叙了好些跟着李三一学艺时的琐事,言笑间俱是感慨。
秀秀又稍坐片刻,嘱托陈甫好生将养,这才折回厨房。
船上日子重重叠叠大差不差,每日平静如水,稍起动静便被能炸开一圈水花,被反反复复地提起。
几个帮厨正聚在角落清理箩筐,闲话兜转,又绕到了周允身上。
“平日闷不吭声的,下手倒狠!”
“那日我瞧着,他看秀秀的眼神就不对劲,保不齐是见陈厨与秀秀走得近!”
“真够小心眼,陈厨待谁不亲近?秀秀也是,还替那人说话......”
几人说得兴起,却见秀秀整了整衣袖,轻盈走至他们跟前,惊得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秀秀无奈地朝几人笑,软绵绵嗔道:“哎呀,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还不准我看走眼了吗?”
众人哄笑,纷纷附和,唯有晴儿,正在一旁默默剥着蒜,却一直不说话。
“晴儿?”秀秀唤她。
晴儿抬起头来,手里的蒜瓣捏了又捏,紧抿着唇。
“你怎么了?”
晴儿摇摇头:“没事。”欲言又止,继续剥起蒜。
“可怜陈厨喽!”
“也说不上可怜,正好歇上两天,这叫因祸得福。”
“那你赶明儿让周允烫一下?”
几人咯咯笑起来。
便在此时,晴儿却放下手里的蒜,站到了众人面前。
“不是的。”她神色严肃,众人也都停了笑,齐齐看向她。
晴儿道来自己亲眼所见。
晴儿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是他自己没站稳,撞到了锅炉管子上......周允根本没碰他,你们都冤枉人家了!”
“晴儿,那你当时为何不说?”
“我......我当时吓懵了......没敢说......”
厨房里霎时死寂。
众人愕然,连远处正在洗碗的杂役也顿住,目光都落在晴儿惨白的脸上转了转,又下意识地瞟向门口。
门帘恰在此时一动。
陈甫缓步走了进来。他左臂依旧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姿态却是一贯的温和从容。
众人的视线粘着在他身上,复杂难言。
他平静扫视厨房,最后又看向晴儿,甚至对她笑了笑。然后,他转向众人,声音清晰而坦荡:
“她说得没错。”
他抬起受伤的手臂,带着歉意与懊悔,沉缓道:“那日确是我自己心急,脚下不稳,不慎烫伤。”
“连累周允受此污名,实属不该。也怪我当时疼糊涂了,未曾及时澄清,反累大家为我抱不平,生出这许多事端。”他微微颔首,“对不住诸位,更对不住周允兄弟。”
好似一锤定音。
厨房里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方才的义愤激昂只剩下一片尴尬,有人讪讪低头,有人眼神飘忽。
不知是谁,干咳一声,小声嘀咕:“说起来……还是人家帮咱们修好的热水阀。”
“上次粮舱闹鼠患,也是他做了几个机巧夹子……”
“唉,这么一说,他反倒……反倒帮过不少忙。”
“许是打小没人疼,才养成这么个冷性子……”
窃窃私语间,风向悄然而变。
那倾泻向周允的恶意与猜忌,如潮水般涌来,再如潮水般褪去,转而化作一丝微妙的同情与歉疚。
只见那日帮陈甫抱不平的帮厨杂役,正埋头用力刷着锅,一眼也不再往这边瞧。
陈甫依旧站在原处,迎着那些变得复杂闪烁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未曾改变。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