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督大人和诸位副使的一日三餐,乃是厨房里的头等差事,为此专设主副膳司。
四勺顶着厨艺大赛魁首的名头,这主膳司掌勺的担子自然落到了他肩上,秀秀和其余几位皇京来的厨役皆被拨在他手下听用。
而陈甫,身为厨艺大赛的榜眼,便要负责各位副官的日常膳食。两处各立门户,大多时候井水不犯河水,可在白案上,为了节省时间和用水,总不会分得太细。
秀秀不免生疑,堂堂厨艺大赛的头两名,论理该去“天和号”上伺候总督才是,怎的反倒都留在“天润号”上了?
四勺正片着鱼,他未抬头,应道:“许是上头觉着,咱们都是皇京来的,同出一脉,放在一处做事,彼此照应着方便。”
秀秀眉眼稍微舒展开,颊边露出笑:“有道理,有师兄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四勺耳根微热,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片鱼。
秀秀犹豫片刻,欲言又止,终究是未开口,忙起了手下活计。
用过午饭后,杂役们正懒散收拾着碗碟灶台,秀秀与另外几个厨娘已经开始忙活起提督大人的晚饭。
就在这有条不紊的忙碌中,一个穿着灰绿宦官服侍、面皮白净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他年纪不大,身量未足,站在门槛外,并不踏入,只朝厨房里审视一圈,见无人注意到他,他轻咳一声。
厨房里都忙活着,各类声响混杂,竟无人在意这细微动静。
小太监皱了皱眉,又抬高声音,清晰地咳了两声。
厨房里众人皆下意识朝门口看去,一看便如同被捏住了脖颈,霎时息声,慌忙放下手里的家伙什,齐刷刷低下了头。
小太监抻着脖子问:“中午,提督大人的餐食,是谁负责的?”
四勺闻言浑身一颤,强行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公公,是小人负责。”
小太监睨了他一眼,接着又问:“那几样点心,芝麻酥,金丝蜜枣,还有......”他停下想了想,继续说,“还有杏仁糕,是谁做的?”
四勺心中又是一惊,冷汗几乎要冒出来,他战战兢兢不敢回头,点心......是秀秀和另外两个丫头负责的细活。
秀秀和另外两个小厨娘脚步虚浮地从人群里挪出来,在四勺身后一点的位置站定,头垂得更低了。
小太监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片刻,不紧不慢说道:“提督大人召见。你们三个,随我来罢。”
“公公!”
两声急呼几乎同时响起,陈甫与四勺异口同声喊了出来,但见四勺抢上前一步,挡在秀秀他们面前,慌张道:“小人......小人是掌勺的,餐食若有任何不妥,理该小人承担,还请公公明察!”
这时,陈甫竟也站了出来,朝小太监规矩地颔首作揖:“公公,点心制作,主副司分工协作,若有纰漏,小人身为副膳司主管,亦难辞其咎。”
小太监将二人乜一眼,不再多说,扭身便往走廊走去。
秀秀和四勺对视一眼,又迅速睇一眼陈甫,她安慰身旁两个已经吓得发抖的厨娘:“别怕,副使那边未出问题,想来......不会有大麻烦。”
三个人便匆匆跟上了小太监。
到了通往三层的楼梯口,几人被勒令停下。
两个面容严肃的婆子上前,仔仔细细给三人搜了身,连发髻和鞋袜都未放过,确认没有可疑之物后,才侧身让开。
沿着楼梯向上,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一踏入三层,一阵淡淡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通道宽阔,两侧舱门紧闭,偶有穿着体面的仆役朝小太监微微颔首,又悄声走过,一切与二层仿佛两个天地。
最终,小太监把她们带到一间舱房前,将人交到另一个老太监手里,便退下。
老太监眼神淡漠地看一眼,也不多话,推开了厚重舱门。
舱房内布置得极为讲究,地面上铺着柔软的花纹薄毯,桌椅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铺着锦垫。两扇宽阔舷窗正对无垠海面,室内明亮宽敞,处处透着雅致奢华。
对面一体型肥硕的男子正半靠在一张宽大躺椅上,身上的青金石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容极为白净红润,此刻,他正阖着眼假寐,手上摩挲着一枚白玉扳指。
老太监低声禀报后,提督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了三个厨娘身上,视线缓缓移动,在每人低垂的脸上都多停留了片刻。
“都起来罢,不必拘礼。”他声音不高,尖细嗓音刻意放缓,“今日叫你们来,没别的事,中午那几样点心,做得甚好,很是合本督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