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勺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汤勺险些脱手:“这菜我做过千百遍,怎会咸?”
秀秀心下一沉,此菜原是师父掌勺,后来交给四勺师兄,招牌菜若出了纰漏,干系重大。
管事的急道:“快随我来!”
秀秀心下担忧,便跟着四勺一块出了后厨。
来到雅间,只见主位一男子,约莫四十岁,面沉如水。
而旁边作陪的,正是周允,他倒是平静,端起茶盏轻啜,沉默旁观。
主位男子朝着桌上的佛跳墙一指,怒道:“这便是金鼎轩的水平?”
管事的腆着脸上前解释:“钱老板您息怒,主厨已给您请来了,这就让他给您赔罪。这菜做起来费时,您不着急,给您重上一份,若是着急,待下回,金鼎轩赠您一盅……”
“今日之事不解决,你还想有下次?”钱正面色极冷。
四勺作揖上前,舀起一勺高汤,在鼻下嗅了嗅,又倒进个干净瓷碗尝了尝。
他随即说道:“这咸味分布不均,入口极咸,而底下汤汁却正,若是失手放多了盐,理应味道一体,这分明有人陷害!”
“陷害?”钱正拍案,“你的意思,倒成我故意找茬了?”
管事的急忙上前拉住四勺:“钱老板你可招惹不起!快赔罪!”
僵持之际,秀秀目光扫过桌面,那盅盖被随意放置一旁,盅沿内侧和盖子内侧似乎比通常更加湿润,凝结着一些格外粗大的盐粒,不像细腻的烹饪用盐。
一个念头闪过:这盐不是在炖煮时搁进去的,而是上桌前有人将粗盐直接撒在了汤汁表面,所以味道分布不均且齁咸刺喉!
秀秀上前一步,对座上二人欠:“诸位贵客,请恕小女子冒昧,此事确是后厨疏忽,惊扰各位雅兴,我有一法,或可弥补,又不劳烦二位等待诸久,请准我一试?”
众人目光聚焦于她身上,周允瞥一眼,靠到了椅背上。
秀秀对管事的低语几句。
片刻,伙计端来一罐温热的乳白色高汤、一些新鲜的萝卜片,以及一套小火炉与小锅。
她在客人面前,将过咸的佛跳墙舀入小锅之中,置于火炉之上,徐徐添入淡高汤稀释,文火慢煨,再用萝卜吸附多余盐分。
动作从容,宛如进行一场烹饪示演。
“家传土法,萝卜吸咸,慢火融味,原汤精华仍在,只是冲淡咸味,更能凸显本味醇厚。”她边做边解释。
不多时,小锅沸腾,她将汤汁舀回盅内,为钱正和周允奉上一小碗:“请再品。”
钱正将信将疑尝了一口,脸色稍霁。
此时,周四海出恭归来,见秀秀在侧,一脸狐疑。听由管事的解释后,便亲自尝了尝汤,道:“鲜味犹在,反倒比之前更上一层楼。”
钱正总算松口:“罢了罢了,今日之事我看在周兄份上,不再追究。”
管事的连连道谢,带着秀秀和四勺离开,只见周允面色自始至终都淡然冷漠,直到这会儿才抬起眼来,心道这少东家真是个怪人。
宴席尾声,钱正心满意足。
旧日的生意伙伴蒋家一落千丈,过年这些天他辗转难眠,如今天降大单,于是便兴致勃勃邀周家父子二人去听曲儿。
周允先行告退,径直往门口走去,伙计高亢道一句:“客官您慢走嘞!”
出了金鼎轩,路过后院角门,恰见一名小厮哭嚷着被逐了出来。
他无心看热闹,可那小厮朝门口大声啐了句什么。
脚步微顿,周允眉峰轻动,回眸瞥了一眼,终究离去,没入街巷。
第11章 仙娥望月,傩面藏情。
◎仙山之下是仙娥,仙娥之后有神傩。◎
自从上次接了宫里来的牌票,周家便再无一日清闲。
前些时日,父子俩四处奔走,联络各个铁矿的老板,这几日,周允索性在冶坊待着。
朝廷下旨,在今年二月要征用周氏冶铸坊的场地、匠人与器具,冶铸一口直径三丈、锅深将近丈五的巨型铁锅,以备九月远洋船队之需。
届时一旦开工,不仅有宦官坐记,更有锦衣卫校于工场,所有民夫工匠一体拘管,事毕之前不得与外界交通,足以见此事干系之重。
于是周允便提前操练着坊中匠人,拣选出些活好的壮实汉子,整饬修缮棚里的器具,而其余棚屋的农具、炊具生产仍需照常运转,半分耽误不得。
周四海为此已有数日茶饭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