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微眯了眯眼睛, 看着他似在考量。
有一瞬间, 这管家莫名觉得脊背微微有些发凉。没等他想出个什么来,琴师已经开口了:“成交。”
“照看好那些孩子,一日一千两。”
那管家听到前半句还没笑开, 等到后半句的时候,人都傻了:“你你你怎么不去抢?”
琴师眉眼微转,温声道:“赵管家不答应也行, 宗某近日身体有些不适,怕是不能......”
那管家咬了咬牙:“好!一日一千两!”
*** ***
琴声响很久了,从早上直到黄昏。那琴师手上已经染了鲜血,可是仍没有一个人喊停。
没有人说话。
除了琴音,一切都静悄悄的。
琴案前挂着一帘细纱帷幔,淡淡的鹅黄色,轻软丝翼。满屋子的人垂首而立,耷着眼皮,呼吸低沉如同睡着一般。琴案上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又于半空化为云烟,就连寂灭都安静得很。
突然,帘下悬着的细纱被吹了起来。不知哪里来的晚风,声势浩大地顺着窗缝进来,卷着纱幔铺天盖地的往里飘飞,露出一道颀长消瘦的白色身影,支靠在美人榻里酣睡。
所有人一下子都动了,如同预演过一般一同将所有晃动的细纱紧紧攥住,不致发出任何响动。
可是似乎已经晚了。
美人榻里的人发出一道轻微的嘤咛,跟着是徐徐的叹息:“什么时辰了?”
菱白上前道:“申时了。”
秦般若顿了下,掀眸看向外头已然发昏的天色,恹恹地坐起身来:“哀家睡了这么久。”
菱白伺候着人起身,应道:“主子难得睡得这样好。”
秦般若没有说话,只是侧耳听着琴音道:“停了吧。”
琴音一顿,就此停下。
秦般若掀开丝幔,目光落了过去。
那琴师仍旧一身白衣,凤眸低敛,清隽好看,不过薄唇却带着些许浅白干涩,似乎许久没有沾水的缘故。
男人听见动静也没有抬头瞧过去,低眉垂首安分得很,双手搭在七弦琴上,指节如玉,清白嶙峋。指腹上却浸染了一片血迹,扎眼得很。
秦般若慢慢收回视线,偏头看向菱白:“怎么也不叫人停下?”
菱白连忙低下头道:“奴婢疏忽。”
秦般若声音缓缓:“琴师的手最是伤不得,去拿药给人敷了。”
“是。”
昨日宜宁公主殷殷切切地留秦般若宿下,百般无果之后,连带着那琴师送了过来。这一遭,秦般若倒没拒绝,任由人留在了园中。
每日里秦般若也不需要那琴师做什么,连交谈都少得很。
一个弹琴,一个听琴。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交集了。
如此一连在扬州停了五六天,秦般若将人叫至身前:“菱白给你的十金,被你退了回来。可是另外有什么想要的?”
琴师立在身前,垂首道:“扬州孤儿所原本掌孤去世之后,扬州府既没有派人去,也没分发钱粮。管事的人去找了,却被轰了出去,若是扬州府再不管的话,那一百多个孩子怕是就要流落街头了。”
秦般若早已经叫人查了他的底细。
宗垣,一个没有来历的江湖浪子。
一个月前到的扬州,到了之后径直去的孤儿所,曾拦过扬州刺史的轿子,那人当时应得好好,回头就没了消息。大半个月的时间,都是他出门弹琴赚些资费,供应那些孩子生活。
这事秦般若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她原本就打算要在走之前处理了的。
不过......秦般若瞧了瞧琴师:“你没什么想要的吗?”
宗垣想了想,朝她笑道:“贵人若是有空,可以去孤儿所走一遭。”
这是当真没什么想要的。
秦般若望着他又呆了呆,即便已经瞧了他几天了,可是仍旧时不时的恍惚失神。
他当真是像极了那人。
尤其在眉眼低垂的时候,比湛让还要像他。
湛让更多的是眉眼和轮廓之间,像他。
而他却在身形气质,连同那副温和姿态都像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