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让低应了声,语气不紧不慢,好像在说同他没什么关系的人:“听说是还没好。”
秦般若嗤笑一声:“他也怕了吗?”
湛让语气平静的陈述:“师傅这一生一直都在害怕。”
“他都怕什么?”
“怕大雍江山有乱,怕大慈恩寺遭遇灾祸。”
秦般若细细打量着男人眉眼间的讥诮,来了几分兴致:“你不怕吗?”
湛让摇头:“怕是没有用的。该来的,总是要来。”
秦般若勾了勾唇,手指轻轻点了点侧颞位置,姿态慵懒:“你倒是想得开。若他有你一半的豁达,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地步。”
湛让没有接这话。
秦般若继续道:“当年他说哀家‘龙瞳凤颈,有极贵之相!’这句话算是救了哀家的命,哀家是感谢他的;可是后来又说哀家‘有凤栖龙穴之相’......这却是转手将哀家置于死地呀。”
“你说,哀家到底应该如何处置了他?”
女人幽幽叹息着,似乎真的将问题交给了面前的小和尚。
湛让抬眸望着她,目色平静:“师傅只是老糊涂了。至于如何处置,全在您一念之间。”
秦般若呵了声:“哀家若是杀了他呢?”
“满朝文武私下怕是都会信了师傅的批言,于您百害而无一益。”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语气也跟着逐渐转冷:“你的意思是,哀家只能好好留着他?”
“留着师傅,那道批言就有更改的一天。”
秦般若抿住唇不再说话,只是目光冷冷地睨着他,无言的威压慢慢压过去。
湛让面色如常,静静承受这一切。
良久,女人重新闭上眼,不知是讥是讽道:“他倒是没有白收你这个徒弟。”
“继续吧。”
一直到暮色四合,秦般若才从佛堂出来,接过绘春递过来的披风,慢步朝前殿走去:“前朝如何了?”
绘春跟在身后,脸色不太好:“陛下杖毙了凤为之。”
秦般若一愣,偏头看过去:“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
“皇帝呢?”
“还在宣政殿,算算时间也该过来了。”
秦般若点了点头,投向暗处的目光变得悠远绵长:“准备晚膳吧。”
十一月的长安已经很冷了,天色阴沉,黑压压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雪。秦般若早早叫人点了庭燎,永寿宫的廊下也悬着百盏羊角灯,照得内外分明,金碧辉煌。
临窗的高几白地黑花梅瓶器里斜插着几枝绿梅,被秦般若用银剪修去多余枝杈。
“太后,陛下今晚不过来用膳了。”绘春匆匆迈过门限,声音有些急促沙哑。
“又出了什么事?”秦般若没什么表情地继续手里的动作。
绘春抬眼瞧了瞧她的神色,斟酌着道:“八百里加急,岭南落了大雪,压垮了不少房屋,接连十三个县的百姓死了不少。传到殿上,陈太傅说......皆是因陛下不尊祖制,恣意妄为,招致天谴,抱着《太祖明训》一头撞死在了太极殿。”
银剪突然停在梅枝上。
咔嚓一声,一枝带着花苞的绿梅应声落下。
秦般若低头瞧了眼那零落而下的绿梅,叹道:“这是逼着哀家去死呀。”
绘春咬着唇,面色不忿:“那些天灾同您有什么干系,这群老东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他死了也好,省得天天在家里煽动那批不明理的愣头青。”
秦般若将手里的银剪递给绘春,摇头道:“如今的局面哀家早就想到了,只是没想到上天都在助这些人。”
绘春拧着眉,神色凝重:“如今陛下正同六部商议赈灾之事,咱们是不是也该做些什么?”
秦般若抬起眉眼瞧她,笑道:“确实该做些什么。”一边说着一边撩开卷帘,入了内室盥手:“传哀家懿旨,就说陈思训为岭南灾情披肝沥胆、殚精竭虑,自觉解不了君王之忧,心愧之下自戕于殿前。哀家怜其一片赤胆忠心,着以郡公之礼厚葬,追赠一等忠勇公。”
秦般若接过绘春递过来巾帕,擦了擦手,笑着道:“对了,棺椁记得在府上停灵七日,让六部堂官都去送一送。”
绘春听完顿时拍手叫道:“主子这招用得好!岭南大雪压垮了数以千计的百姓,他身为正一品太傅,不去思忖该如何赈灾,倒是拿着天灾当噱头来逼迫陛下和主子!如此舍本逐末,枉为臣子!这样一来,看满朝文武哪个还敢以天灾说事!”
秦般若点点头,不喜不怒:“赈灾的人选有信了吗?”
绘春摇头:“前头两拨人吵得热闹,陛下一直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