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已经白了,路灯昏黄,雪花在光柱里乱舞。
沈清舟快步走向公寓侧面的垃圾桶,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这个排污过程然后滚回被窝。
“啪。”垃圾袋落入桶底。
沈清舟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酒精喷雾,对着刚才拎袋子的手指连喷了三下,正准备转身,余光却瞥见公寓楼下的花坛边蹲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那是一棵光秃秃的橡树下,背风处。
那个影子缩成一团,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看起来像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或者是某种大型犬科动物。
沈清舟皱了皱眉,这片社区的治安不算太差,但也绝对称不上好。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刷卡进门,不要多管闲事,毕竟在美国,流浪汉怀里未必只有乞讨碗,搞不好藏着柯尔特m1911手枪。
他转身,手已经搭在了门禁卡上。
“喂。”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呼唤。
那个声音很哑,像是被风雪冻住了。
沈清舟的手指猛地一僵。
这个音色,这个语调,甚至这个略带痞气的单音节词,都违背了他在这个时空坐标里建立的所有逻辑模型。
幻听,一定是连续熬夜导致的前庭神经元错乱。
沈清舟没有回头,继续刷卡。
“沈清舟,你大爷的……老子腿麻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明显的委屈和吸鼻涕的声音。
门禁“滴”的一声开了。
但沈清舟没有拉门,像是被定身咒击中了一样,僵硬地、缓慢地转过身。
路灯下,那团“黑影”动了动。
积雪簌簌落下,露出一件深黑色的长款羽绒服。
那人艰难地扶着树干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身形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头栽进雪堆里。
借着昏黄的灯光,沈清舟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被冻得惨白,鼻尖和耳廓却通红的脸。
原本凌厉的寸头长长了一些,乱糟糟地顶着几片雪花。
那双总是带着侵略性的眼睛此刻有些湿漉漉的,眼下挂着比自己还重的黑眼圈。
江烈。
应该在太平洋彼岸备战奥运会的江烈,应该在封闭训练基地里吃红烧肉的江烈。
沈清舟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所有的物理公式、引力波模型、逻辑判断统统失效。
他傻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f)(n)“看什么看?不认识你男人了?”江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显然是被冻得面部肌肉失调了。
他一边哆哆嗦嗦地跺脚,一边把手伸进羽绒服的怀里。
沈清舟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下移。
江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袋,牛皮纸袋已经被压得皱皱巴巴,上面还沾着一点油渍。
他像献宝一样把纸袋递到沈清舟面前,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里面装的不是食物,而是碰不得的易碎物。
“喏。”江烈吸了吸鼻子,呼出一团白气,“唐人街买的。那老板说这是正宗的烟薯25号,甜得流油。我一路揣怀里,应该还没凉。”
一股淡淡的焦香味在刺骨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烤红薯的味道。
是国内冬天的校门口,晚自习下课后最廉价也最温暖的味道。
沈清舟看着那个纸袋,又看了看江烈那双冻得通红、指关节都有些僵硬的手。
“你……”沈清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疯了吗?”
从北京飞洛杉矶,十二个小时。
再从洛杉矶机场到帕萨迪纳,不堵车也要一个小时。
在这个暴雪预警的夜晚,这个即将参加奥运会的国家队主力,就像个逃课的高中生一样,出现在了他的楼下。
“我是疯了。”江烈往前挪了一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看着沈清舟单薄的开衫,眉头立刻拧成了死结:“你出门就穿这个?想冻死在异国他乡好让我继承你的遗产吗?”
话音未落,江烈已经解开了自己的羽绒服拉链。
一股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
那是属于江烈的体温,混杂着长途飞行的疲惫、淡淡的烟草味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烤红薯香气。
“过来。”江烈张开双臂,像是在等待一只迷途的猫。
沈清舟的洁癖雷达在疯狂报警。
江烈这件衣服在机场蹭过椅子,在出租车上蹭过座椅,在树下蹭过树皮,上面的细菌数量大概能培养出一个生态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