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答案,只能重复跪拜的动作,末了,实在是起不来了,索性就用爬的,手脚并用,能走一步是一步。
终于,他到了那棵老树下。摸着遒劲的树根,他艰难发出声音:“羲和……”
话音刚落,一阵清风拂来,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赵璟骤然僵住,任凭那双手抚去他掌心的尘土,好半晌,才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只见宋微寒笑盈盈地注视着他,哪里有半点濒死垂危的样子?
连日的奔波让他一时无法理清其中的头绪,只能傻乎乎地去摸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是热的。
少顷,他环顾左右,但见周遭云雾并起,这座云峰之上,只有他和宋微寒。
第321章青山依旧在(5)
赵璟一声不吭坐在榻上,任由宋微寒摆弄,从他的视角看去,大多只能看见对方光洁的额头,眉眼、鼻梁时隐时现,多么鲜活,多么专注,仿佛这几日的经历只是他乐极生悲,做的一场噩梦,一切还在按部就班。
但膝盖传来的刺痛却在时刻提醒他,他坐拥江山美人的美梦正濒临破灭。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却毫无被愚弄的愤怒,甚至还隐隐有些庆幸和后悔,既庆幸自己义无反顾地来了,又后悔自己担心则乱,一时没能堪破这场破绽百出的“考验”。
温热的呼吸洒在胸前,他情不自禁向他靠得更近:“嘶…呃……”
“我弄疼你了?”宋微寒飞快抬头,不期然对上一双定定望来的眼。
赵璟舔了下干燥的唇,喉结滚动:“疼。”
闻言,宋微寒下手越发轻柔,待替他处理好胸口的伤势,才松了一口气:“还好婧未手下留情。”
赵璟目不转睛:“那你呢?”
宋微寒取药的动作一顿,随后拿了个矮凳坐下,抬起他的脚,顺势放到自己腿上。
好在有衣物缓冲,他膝盖伤得并不深,但看着却吓人,尤其清理嵌在皮肉里的砂砾,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没能等到对方的答复,赵璟也沉默下来,养精蓄锐。过不多会,他们就该对簿公堂,有冤诉冤,有仇报仇。
他暗暗感叹对方着实心细如发,眼下这个时机,他既没有坐上那个位置,战事也已结束,真真是最适合开诚布公的时候。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空当,宋微寒终于开口:“怎么想到…跪上来?”
赵璟眼睛一亮,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心疼,登时就重振旗鼓:“我看到山路上有膝盖的坑印,便想到帛弘以往和我说过,他家乡有个习俗,就是朝着心中的圣地,一路跪过去。我就想,求神仙必然要多磕几个头,就也跟着跪上来了。”
宋微寒又好气,又好笑:“那叫‘磕长头’,也不是你这么个跪法,都是带着护具的,况且,人家拜的是佛,这里是道观。”
“管他道观佛寺,也差不了太多。”也不只是有意无意,赵璟的语气渐渐暧昧起来,“早知你在上头等我,我就该从山脚跪起,这样,你就会多心疼我一些了。”
宋微寒睨他一眼,拍了拍他的小腿:“好了。”
赵璟不肯收腿:“我知错了,但我刚刚都是诚心的。”
“嗯,我在这里,已经替神仙听清了你的心意。”宋微寒起身坐到他身边,“震耳欲聋。”
他本意只是想离间他和宣常,以及找个机会与他开诚布公,岂料对方竟做到这等地步,反倒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张口了。
于是,他把问题推出去:“说说吧。”
“…说什么?”
“你说呢?”
赵璟顿时抿紧双唇,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的思绪渐渐回倒,从母亲死的那一天,到抵达传闻里的京都,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去从军,又一次失去重要的人,封王,受万人拜贺,手刃杀母仇人,骤然登高跌重,尊严扫地,死而复生,重拾信心……
“没有苦衷,一切都是我权衡后的选择。”
话头一起,后面的话便如泻水一般,奔涌而出。
“登帝位,收兵权,平四海,一呼百应,无敢不从。我从十六岁立下的志向,几经生死,从未因血光恫吓而止步。古来多少豪杰壮志,皆为史书的余晖,只有我,也唯有我,才能开万世之曙光。”
好标准的反派发言。
宋微寒不由有些汗颜:“你怎么不笑?”
“笑什么?”
“说完这些话,你不应该大笑三声,接着笑我蠢钝,就像这样——”宋微寒清了清嗓子,学着他刚刚的语气,“宋羲和,你真是蠢不可及,我就是说几句好话,你就被我哄得团团转,你当真以为我会爱你……”
“爱,我爱。”
“别打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