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想,他突然生出一丝吊诡的期待,若赵璟得知如故的死讯,那张脸上,又会露出何种表情?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空当,帐外传来温明影的声音:“启禀皇上,靖王已被带到。”
赵琼立即定了定神,整理好衣冠,方才像模像样地吐出一个字:“宣。”
闻声,赵璟大步入帐,四目相对,两人俱是面如止水。
“坐。”赵琼指了下大案对面的位置。
赵璟一撩衣袍,径直落座,一眼望去,对面的少年一脸菜色,看着就跟旱地里的白菘菜似的,蔫了吧唧。
他微微后仰,靠着椅背,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来此之前,他在路上撞见了顾向阑,仅一个照面,对方就失魂落魄地略过了他。
能让这只成了精的笑脸狐狸变成这幅模样的,无外乎他的仕途走到尽头了。
赵璟很好奇,对方究竟跟赵琼说了什么,才落了个被他厌弃的下场。
赵琼拿过酒壶,替他斟满:“大哥,你在外征战多年,弟在朝中,甚念之,而今千帆过尽,我们兄弟总算团聚。这杯酒,我敬你。”
赵璟觑了眼推过来的酒杯,这小崽子,惯会装腔作势,他来襄阳都待多久了,这么想他,早干嘛去了?
赵琼也不管他,顾自一饮而尽,酒水刮过喉腔,顺流而下,像一把火,烧得他心里火辣辣的。
赵璟也不含糊,同样一干到底。
赵琼继续替他斟酒,两人沉默地打过几个来回,终于,赵琼抬起涨红的脸,吐出一句:“如故死了。”
赵璟仰头的动作一顿,酒水倾泻而下,打湿了他的衣襟。
见状,赵琼心里没由来地升起一阵快意:“这一日,你已经等了很久了吧?”
话音刚落,一只酒杯迎面砸来,他下意识侧身躲过,杯口从脸侧狠狠擦过,留下一条细长的红痕。
他尚且惊魂未定,紧跟着眼前一花,赵璟已掀了桌案,一拳砸在他脸上。
许是喝多了酒,赵琼顿时气血翻涌,毫不示弱地挥拳迎击。
两人迅速扭打在一起,拳来脚往,动静闹得极大,温明影想要进帐探查,被赵琼喝退。
便是这一刹那,赵璟抢占先机,大腿一抬,直接跨坐在赵琼身上,一手掐住他的脸颊,死死按在地上。
赵璟正要叫骂两句,怎料赵琼竟顺势抓住他的手腕,一口咬在他虎口处,他顿时皱紧眉头,手下力道更重。
两人一时陷入僵持。
“不准哭!”眼见赵琼眼周泛红,隐隐有湿润的迹象,赵璟立马出声喝道。
他不说还好,一说,赵琼眼中当即蓄满了泪。
斗又斗不过,骂又骂不过,打又打不过,搁谁,谁遭得住?
许是终于有了发泄口,赵琼牙关一紧,泪就无声无息落了下来。
赵璟只觉虎口一阵刺痛,随之,一件旧事无端从记忆深处倾倒出来。
盛大哥死后,他也曾跟老头子打过这么一架,借着恩人的死,他尽情宣泄着积攒了十多年的苦楚。
那时,他也是如此,被他老子按着脑袋,动弹不得。
许是从这张脸上瞧见了曾经的自己,赵璟手指微微展开,渐渐松了力道……
……
从中军帐里出来,赵璟便立即牵出衔斗,一路北上。
赵琼紧随其后,策马驶出大营,忽略身后众人的呼唤,无所顾忌地冲向广袤的天地。
风卷着云,化作千军万马,他像个久经沙场的大将,马蹄不停,纵情享受着颠簸。
他一路冲上就近的山头,密林森森,他孤身穿梭其中,在盘旋的山路上疾驰。
他不停地向前,甩脱荆棘,也错过所有风景。
最终,他登上山顶,放眼望去,天地浩瀚如烟海,他孤身置于其中,再无人向他伸出援手。
终是苦求不得,他仰头向天,胸中积聚的悲愤骤然喷薄而出。回声盘旋在山原之间,听着那凄烈的山鸣,他竟大笑起来,呼声与笑声相辉映,仿佛天地间最后一曲绝唱。
张广义宣读圣旨时,他还伏在龙榻边,连泪都来不及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