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悲悲,悲几时?天公降赤地,君侯刮民脂,雷霆雨露非王恩,卷甲揭竿犹未迟。敢与天争。
争争争,争何如?遇水乘千嶂,见山渡重泸,手握割刀作龙泉,杀尽硕鼠脩浮屠。日月同升。
……
乾元初七年,冬。
岁末天寒,黑云压城。
奉天殿里,男人已在龙座下的石阶上枯坐良久,只见他手里捏着枚金质印玺,双目微垂,神思不定。
良久,赵盈君终于收回思绪:“鸿焘,今夕是何年月了?”
“回皇上的话,而今正是元初七年十月十二日。”听到问话,一旁的张广义忙不迭应声答复,言行之间丝毫不见来日的老练。
赵盈君神色微动,嘴角轻轻一扯,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他竟已在这个位置呆了七年。
这么算下来,他和昭昭的孩子也九岁了。也不知将来归家,这个孩子能不能认出他这个爹?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时,外头传来一阵呼声:“回来了!回来了!大将军回来了!”
闻声,赵盈君惊喜地站起身,却因坐得太久险些又摔回去,但他顾不得这些,扭头对张广义道:“鸿焘,你听见了吗?宁殊回来了,他回来了!”
张广义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听到了!听到了!”
接着,他清了清嗓子,退后一步,有模有样地贺喜道:“恭贺皇上大喜,九州一统,百姓们再也不用经受罹难之苦了!”
赵盈君握了握拳:“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回乡了,你也不用再叫我皇上了。走,先不管这些,我们去接宁殊!”
张广义笑着颔首,眼底却划过一丝落寞。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幞头袍衫,自问道:他真的还能回去吗?
这时,百官也已陆续行至殿外,左右各一派,分别是以南国公为首的沈派,以及这建康城里的旧贵族和新功勋们。
赵盈君出来时,底下已乱作一团。
闹得最凶的是沈远之,一边骂着娘,一边卷袖挥拳,直冲那些个酸儒面门而去。
“昭武侯!”赵盈君朗声喝止他,“你在做什么?”
沈远之扭过脸,涕泗横流:“盈哥,大哥他没了!”
说着,他又恶狠狠地睨向另一帮人马,嘴里直嚷嚷:“这帮老畜生暗中买了凶,他们杀了我大哥,我要他们偿命!”
“什么?!”赵盈君惊疑不定地扫向众人,只见南国公正一脸黯淡地站在一旁,就连相对稳重的沈弘之也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
他又看向那些个挨打的官员们,果真个个词钝意虚,生怕对上他的视线。
见状,他登时冷了脸,话却是对沈远之说的:“昭武侯,到一边去。”
沈远之不甘心地收回拳头,咬牙站到父亲身边。
赵盈君面向众人,半晌后,兀地露出笑来,道:“今日是我大乾儿郎凯旋的大喜日子,有什么话,容后再说。”
沈远之还想争辩,却被他瞪了一眼,只好悻悻闭上嘴。
而后以赵盈君为首,众人列队行至神策门,不多时,数千匹战马脚踏烟尘,浩浩汤汤向众人而来。
领头之人身着甲胄,腰挂金刀,在距赵盈君百步之遥时便翻身下马,阔步走向他。
在兄长殷切的注视下,沈敬之正对他站定,再接过身侧之人捧来的羊皮卷,恭恭敬敬呈递给他。
“臣沈敬之奉命征讨川蜀,至今已一载有余,此番征程,险阻重重,万幸仰赖吾皇洪福庇佑,幸不辱命。”
赵盈君双手微颤,接下羊皮卷,毫不犹豫展开,身边随侍的太监赶紧接过另一边拉直,一张宽阔的舆图迅速铺陈于人前。
众人不禁屏息敛声,尤其在瞧见舆图右角的“乾”字后,竟有不少人当众红了眼。
十年了,他们打了整整十年,终于等到烽火熄停的那一日。
赵盈君把舆图送到一边,重重拍向沈敬之的肩臂,热泪盈眶:“宁殊,辛苦你了。”
接着,他看向不远外的兵将们,朗声高呼:“辛苦兄弟们了!来人,摆宴,为我大乾儿郎接风洗尘!”
尔后便是觥筹交错,鼓乐喧天。
席间,数十道视线频频投向沈敬之,不解的同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等时机差不多了,赵盈君才单独把沈敬之引至无人处,他一边关门,一边问:“究竟怎么回事?为何……”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道沉闷的撞击声。
他仓皇回身,只见沈敬之已颓然倒下,气息奄奄。
赵盈君慌忙将他扶起,正要唤人,却被沈敬之拦下:“我没事,别、别叫人,别让爹知道。”
赵盈君急红了眼:“莫非宁朔那些话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