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璟眉头一皱:“有甚么话直说便是。”
朱厌瞧了瞧他,又看了看宋微寒,咬牙道:“适才九尾来信,有一不速之客夜闯成陵,他与那人缠斗间,意外发现先帝、先帝的遗体并不在成陵里。”
二人大惊:“什么?!”
宋微寒当即变了脸色,龙体失窃可不是小事,可有谁能做到堂而皇之地、从重兵把守的成陵里将先帝遗体盗走?盗尸的目的又是什么?
赵璟沉下眉思索起来,当日,他离开时已在成陵布下天罗地网,绝不可能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尸体盗走。
唯一的可能只有——那个人的尸体从未送到九江。
他后知后觉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想到今日在母亲墓前摸到的新土,思绪顿开。
他蓦地拨开朱厌,一言不发地冲出院子,眨眼便融在夜色之中。
宋微寒连忙追了出去,朱厌亦不敢多言,只能紧紧跟在他身后,护他周全。
此时,天色已暗得五指难辨,北风呼啸着将两人的衣衫打成一团,寸步难移。
二人追着追着,追到一处山脚下,朱厌认出此地正是不惑山。对视一眼后,两人毫不犹豫沿着山路向上爬。
大概走了有半个多时辰,宋微寒已累得汗流浃背,但他还是紧咬牙关,憋着一口气连跑带爬向山上去。行至山尖,他骤然歇了一口气,猛地扑倒在山门的石碑前。
透过汗水浸润的双目,他哑着嗓子呼唤那个正跪伏在墓冢旁的身影:
“云…起……”
第106章月入高楼(2)
夜色沉沉,山风呼啸,夹着凛冽冰霜尽数压向伏在地上的男人。可他却仿若未闻,目光死死盯住膝下这片黄土,手也不停向下刨挖着,纵是被砾石割破十指亦不自知。
殷红的血穿过指缝滴下来,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短瞬的僵硬后,赵璟循着那只手抬起眼,目光触及来者,半屈的尾指隐隐一抽。
宋微寒虚捧起他伤痕累累的手,轻声呼唤:“云起。”
赵璟仍怔怔地看着他,片刻后,空洞的双目里骤然划出两行热泪。
宋微寒看得心紧,双唇微微一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他在下面……我要…我要把他挖出来。”赵璟作势就要抽回手。
宋微寒慌忙攥住他的手,却又怕伤了他,正左右为难时,便听赵璟再次重申:“挖出来,把…把他挖出来。”
接着,他又自顾自道:“为何要回来?娘已经死了,我娘已经死了!他为何还不肯放过她?!”
话至末了,赵璟眼中已有癫狂之色,手也反握住他的,声声掷地,似是在问询眼前人,又好像是在质问埋在此地的不速之客。
宋微寒神色复杂地看向腿下的土坑,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记忆里那个威严冷硬的帝王犹在昨日,宋微寒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在去后瞒下所有人,暗中将自己埋进这深山之中。
倘若九尾未曾发现他并不在成陵,是否意味着这将成为一个永远无人知晓的秘密?
这才是他想要的归宿…吗?
而赵璟之所以如此轻易便能追寻到他的下落,应当早就看穿了父亲的心思罢。
“他以为他这么做就能赎罪吗?我不接受,娘也不会接受!”说到此处,赵璟再次俯身刨挖起来:“我要让他滚!让他滚!他不该回来,更不配再来见娘!”
宋微寒忙不迭拥住他,这才察觉他周身战栗不止,不觉也跟着湿了眼眶:“云起,娘还在这里,你、你先冷静下来,而后再从长……”
“宋羲和,你根本就不明白!”赵璟哑着嗓子喝住他:“明明我的父亲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我却要被人戳着脊梁骨碾进尘埃,他们追着我,说我是乱臣之后,是猪狗不如的畜生,是命里带煞的灾星!
在这里,人人皆可欺我、辱我!我挣脱不得,更不知该如何摆脱那些纷至沓来的折辱。这种日子我过了十二年,整整十二年,是我掰着指头怎么数也不数不过来的日日夜夜!”
闻言,宋微寒心中抽痛难忍,却是一句宽慰也吐不出。
“若只有如此,我尚且能忍得,左右不过都是些混账话,听听就过去了。可我娘呢?她做错了什么?因为所托非人,又要给那个人养儿子,她才会含恨而终!”
说到此处,赵璟猛地指向腿下的深坑,骂道:“我和娘所受的苦楚,悉数因他而起!你说,他如今还有何颜面来见娘,又有何资格和她葬到一起!我早该、早该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