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如初退于三军后作壁上观,面上诚惶诚恐,心里却在擂鼓叫好。
好!杀得好!今日甭管谁挨了刀子,都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眼见着云团越滚越大,一束金光猛地刺破云层,眨眼间,云销雨霁,风平天开。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青年的声音温雅而平和,却如悬剑临头,直指满堂官宦:
“父皇在时,常常自愧于心,早前未能照管好鸣鸾,以致他犯下滔天大罪,舞象之年便锒铛入狱,终生无可再见天颜。
然,儿子之过,父母之失也,每临大赦之际,父皇便夜不能寐,望月涕零。天下父母儿女皆团圆,唯家父戚戚自哀而不得归所,今日,您宽恕了鸣鸾的罪责……”
说到此处,赵琅已哽咽难成语,他俯身匍匐堂下,一字一句,寸寸割肉:“为人臣,为人子,临今上之恩德,臣铭感五内,不知所言,唯念一句——”
停了停,他叩了一首,高呼:“吾皇明并日月,仁载天地,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琅一哭,盛如初自然也要跟着哭:“吾皇明并日月,仁载天地,万岁万岁万万岁。”
盛如初站出来,盛观自然也不能推却,又因赵琅提及先帝,一来二去,人群都稀稀散散跪下来,一声声万岁此起彼伏,好不壮观。
赵琼怔怔地看着这幅场景,目的达成,他却感受不到一丝快意。
长久后,他极力扯了扯嘴角,笑得竟比哭还难看:“众爱卿能体察朕心,朕、不甚欣慰。”
……
下了朝,一青一赤两个身影相依偎着走在宫道上,若有人从旁路过,定会侧目称奇——历来沉静的逍遥王居然也有眉开眼笑的一日,而轻浮惯了的盛国舅竟也会小心翼翼、细声细气。
相去甚远的两人走在一起,非但没有半分违和之象,反而更显相得益彰。或许这就是血脉亲缘…罢?
赵琼敛下目光,也掩去了一闪而过的失落,再抬眼时,便只剩一片清明。
“木深,依你之见,朕今日之举,将来可会悔恨?”收回视线,赵琼转身往回路折返。
云念归跟在他身后,神情郑重,似乎并未觉察他的异样,又好似只是在认真思考他抛出的问题:“回皇上的话,大赦天下,以示君恩,百姓感激还来不及,又岂会让您后悔?”
赵琼抿着唇,片刻后才溢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但愿如此。”
一路无话。
远远瞧见建章宫门前立着的男人,还不等赵琼有所反应,便率先察觉身后之人的脚步明显轻快许多,他不由无奈莞尔,心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把如故调进期门军,省得某人朝思暮想,脑子都不利索了。
遂,云大仆射被无情地留在了朱色隔扇门外。
“结果如何?”短暂沉默后,赵琼翻开折子,一边问向对面的男人。
沈瑞目不斜视:“禀皇上,经过这一年明察暗访,臣已经可以确定,去岁冬祭一案,出自逍遥王府一等侍卫昭洵的手笔。”
赵琼指尖一顿,随即又迅速翻看起来:“证据。”
沈瑞从怀里取出一只叠好的帕子递过去,解释道:“这里有两根银针,一根是臣当初从祀物身上取出来的,另一根则是从昭洵手里拿到的。”
停了停,他摊开帕子,继续道:“这两根银针都是市面上常见的暗器,然,一个人常年练武,必定会有自己惯用的技法。这两根针的针尖都有被内力灼烧的锈红印记,看似不显眼,实际没有深厚内力,寻常人很难做到如此地步。
其次,无论从色泽,还是从深浅来看,这两个印记皆如出一辙,只会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这世上内功层次相似之人何其多,你怎么保证一定是昭洵?”赵琼仍盯着手里的折子,面色平静得有些诡异。
沈瑞亦是不动分毫:“推断是您提出来的,臣只是证实了您的猜想。”
周遭短暂地静了一刻,赵琼忽然放下折子,笑着看向他,话题陡转:“如故,你今日是没见着他们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张口闭口无非都是祖宗礼法、金科玉律,说的那叫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自朕登基以来,何时见过这幅场景,便是当初绑了他们的子孙,也没有过这样,那个人就这么让他们害怕么?”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忽地低了下去:“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