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这两年要好些了,却也决不至于对他们露出这样和善的神情,毕竟当年那场皇权和世族之间的博弈,险些摧毁了整个沈家。
沈瑞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切,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南国公的态度。目光移向庭中的男人,他虚虚眯了眯眼,压平的唇角也不自觉勾出一个难以捕捉的弧度。
这边众人叹息未止,又听外头堂官高呼:“靖王府前来贺寿!”
老国公脸皮一抖,心道今日的“惊喜”可真是一个比一个大。
紧跟着,堂官又高声喊道:“靖王赠南红小…小棺材扇穗子一只。”再无下文。
闻此,老国公只觉得自己这张老脸怕是要绷不住了,贺礼呈上来后,他径直将这只扇穗子捡起来把玩了一番,一边毫不客气地嗔骂道:“小崽子是愈发小气了,要送也阖该送一副整棺材来,这么个小破玩意能做什么?”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俱是无言以对,南红玛瑙本就罕见,如此品相更是万中无一,若是做成寻常体量的棺材,恐怕掏尽家底也做不出来。
而且,重点不应该是送棺材吗?!
老国公却不管他,又摆弄了会儿,随手就把东西扔给了立在一旁的沈瑞:“老夫年事已高,用不得你们年轻人的玩意儿,这扇穗子就送你了。”
棺材,亦作“官财”,寓为福荫子孙、恩泽后世。然,谅是这贺礼寓意再好,也改变不了送礼之人的恶名昭彰。沈瑞并不清楚老者的用意,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只扇穗子,于他而言就只是、也只能是一件寻常的饰物。
“沈瑞、谢太爷赏赐。”
……
另一边,宋微寒一脚踏进城门,正式进入了广陵王的地界。几人立即找了间客栈安顿下来,又好生清洗了一通,直至华灯初上才结伴出行,想着能不能探出些消息。
广陵不似建康有宵禁,纵是到了二更天,街上仍是人潮涌动,车水马龙。不愧是江南经济腹地,其鼎盛程度丝毫不逊建康,先帝当真是大方,舍得把这么块宝地赐下去。
一如话本里最常见的套路,三人还没走上一会儿,便见人群齐齐往同一处涌去,宋微寒心中暗笑,莫非有人在今夜抛绣球招亲?
宋随快步拦住一褐衣老者:“敢问这位大伯,这是出何事了?”
老者见三人衣着不凡,口音也不是本地人,遂耐心解释道:“几位有所不知,今夜我们王爷在梦海楼广宴宾朋,去晚了可就没地喽。”
宋随目露惊异,追问道:“谁都可以去?”
老者答道:“可不是,不论你是何出身,从何方来,只要到了这儿,都可以进去。”说罢,又急匆匆地向几人道别,迅速淹进人群里了。
三人面面相觑,听他这番话,似乎这位“蔑视”新帝的广陵王并非他们意想中的桀骜难驯,这倒有意思了。
对于这个送上门的机会,几人当然不会错过,遂紧跟着人潮来到一座酒楼前。
宋微寒停在楼下看了好一会儿,只见堂前匾额上题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梦海楼。
南越归人梦海楼,广陵新月海亭秋。
宝刀相赠长相忆,当取戈船万户侯。
默念完这首诗后,他飞快收回思绪,心里对这个广陵王也越发好奇。以他从前的经验来看,此人估摸着也不是什么善茬就是了。
甫一踏进梦海楼,一阵强光便迎面打来,三人不禁眯上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突然涌过来的光。再抬眼,便是好一副繁华景象。
酒楼内部灯火璀璨,四面烛光摇曳,照得此地亮如白昼,整个楼阁共有三层,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人,看衣着,有布衣百姓,有江湖豪杰,也有簪缨显贵,不同身份的人挤在一处,却又亲近得如同一家人。
宋微寒心中纳罕,一边暗暗蹙起眉,好诡异的感觉。
几人找了个空位置坐下,直等了许久也没见着广陵王现身:“奇怪,既是宴请宾客,这主人岂有不露脸的道理?”
闻人语抿了一口茶,接道:“或许已经来了,只是并未以真容现身。”
宋微寒长眉微挑,见一旁的宋随尚还正襟危坐,不由出声问道:“怎么不用膳?”
宋随道:“属下看着公子。”
宋微寒心中无奈:“看什么看,叫你吃就吃。”
宋随也不含糊,捧起碗就大口干饭,宋微寒弯了弯唇,也跟着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闻人语无声瞥向二人,平静的眼睛闪过一丝莫名的惊异,旋又垂面喝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