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她也没有能够想明白,她会站在这里,站在这群热忱的疯子中间,是一种绝对的必然,她的二十八年过往将她推到了此地,这世上,没有人可以不是任何人,没有人能够真正置身事外。
所有人都高声问着我是谁,伸出手去握幼象的腿像握住人生的意义。
出血一直持续,贺医生叫停了后方队伍的施力,她想,有哪里不对。她有些慌乱,是常规的毛细血管破裂,还是产道已轻微撕裂?若她做错了判断,结果可能是致命的。
她在想,想她先前读过的资料,想电话那头中年女子的叮咛,想数年前的每一节专业课,想应该触碰哪里、观察哪里,她感到自己快要无计可施了,只能在慌乱中不停地想。
有一秒她抬起眼,看到了站在榕树下身姿挺拔的女子,她焦灼的心升腾起一股怒气,全往那望着她的女子身上扑去,她想起女子全力奔跑的样子,想起她说,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想,好啊,现在你就好好看着我一败涂地,成为一个罪人吧,我做了,但我做不到,你眼睁睁地看着我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我承受这样的心理压力你是谁啊?你根本不是我的谁,你凭什么目睹我的脆弱,凭什么在我慌乱的时刻牵我的手,对我述说理解与支持?
这股怒气将她摇摇欲坠的心再度托起,她从那一秒中抽回神来,将手探进那湿热的身躯。她下定了决心地想,其实都一样,牛的,象的,说不定人的也是一样。
她调整,与电话那头谈论着,然后再次下达了号令。
拉扯还在继续,眼前这一团新生之儿太过巨大了,它想要顺畅呼吸的意愿非常强烈,若今日达成美满结局,它也许可以活许多许多年,只要人类不为了私欲驾着铁皮鸟乱投炸弹。在这些年岁里,它会思考这一生的意义是什么吗?此刻它还从未认识过世界,也从未认识过自我,它只是拼命想活下去,拼命想顽抗自然的抹杀。
这一次,她也站在那只自然之手的对立面。
她站起身来,觉得一切几乎要接近尾声了,她的心中有一种抑制不住的狂乱的喜悦,觉得自己已经离成功很近很近,但她始终是走在一座极窄的吊桥上,哪怕已经临近终点,错一步仍会坠进深渊。
她向身后呼号,她的嗓子有些哑了,她的手和脚始终是冰的,血液奔流向了大脑和心脏,已顾不得她的手脚了,她一直都在轻微地发抖。
她听见了直升机螺旋桨的转动声。
然后,数不清是多少秒之后,也不知是确切的哪一秒,新生到来了,伴随着大量体*1*2*液的喷溅,残余的羊水夹杂着血水,浑浊的液体喷到她的身上、脸上,小象脱离了母亲,倒卧在地上。
她喊叫,要求停止拉扯,她擦掉溅到眼睑周围的液体,她看了看新生儿,随后很快去查看了母亲的情况。
终于她大声宣告:活着!都活着!
直升机落地了。有人向她跑来。
消息扩散开去,欢呼的浪潮也扩散开去。
她看见向她跑来的为首的中年女人,比她年长一些,大约四五十岁,体态结实,戴着朴实无华的边框眼镜,她们握手,她快速地告知了母象与小象的情况,对方只是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对她说,辛苦了。
然后对方很快抛下她,带领着团队上前进行后续的工作。
她解脱了。
她察觉到自己在颤抖,察觉到自己手脚冰凉,她迈不开步伐了,她想她可能有点轻微脱水,她一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了,她要脱掉这件溅满脏污的防护服,摘掉口罩好好呼吸,然后呢?她该往哪走?她开始头晕目眩。
然后有人帮她摘掉了口罩。
是她方才埋怨过的人。
当然她已无力再怨了,她也忘了她怨眼前人什么,她的大脑空白了。
此刻她谁也不是了,不是罪人、圣人,不是谁的守护神,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谁的挚友,不是贺医生,她只剩下这具孱弱的人类的身躯,茫然中她只捡到自己的名字,她叫贺天然。
她叫贺天然,这名字是另一个女人为她取的,她撕裂了那个女人的身躯诞生于世。她也记得那个女人的名字,田娟禾,她没来由地想念她。
周遭仍在欢呼着,忙碌着,奔走相告着,乔木穿过这所有的人群,走到贺天然面前,为她摘掉了口罩。
然后她拥抱她,让她身上的脏污也沾到自己的身上。
她察觉到贺天然在她的怀中颤抖着,她将她更用力地抱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