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他伸出手,去够自己的腿。
手触上去的那一刻,他能感受到曾经结实的大腿肌肉软塌塌地贴在骨头上,像一团失去弹性的棉花。他试着用力,那团棉花完全使不上劲,只有一阵无力的疼从深处泛上来。
他知道,很快,这无力的疼就会变得更清晰。
他把手放在脚踝和膝盖处,稍微定了定神,然后——一掰。
速度快到连他自己的大脑都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力道已经带着他的腿往弯曲的方向压下去。僵到极致后被强行撕开的酸胀与锐痛瞬间炸开,像有一根筋被狠狠扯着,从大腿根一直窜到脚尖。
江屿白下意识绷紧身体,痛得呼吸都顿了半拍。
闷哼从喉咙里漏出来,很短,很轻,被强行压在齿间只放出了一点尾音。后背绷出一层薄汗,洇湿了薄薄的病号服,贴在脊背上。青年咬紧牙关,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度,额角的青筋隐隐浮现。
可他手上的力道没有减。骨节分明的手死死卡在脚踝和膝盖处,维持着这个疼痛的弧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因为忍痛而微微发白的脸。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轮廓淌到下颌,在那里悬了一秒,然后滴落。
青年没有去擦,维持着姿势,等待身体慢慢适应这种疼痛。呼吸从紊乱到平复,从急促到绵长,他用意志把痛感一寸一寸压下去,压到可以忍受的范围。
然后,再掰一点。
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
他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眉头锁得很紧,可始终没有停下。
复健的过程就是这样。
没有人能替他疼,没有人能替他熬。他只能自己来,一次一次,一天一天,直到这双腿重新学会站立。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江屿白终于停下来,靠在墙上等气顺过来,才擦了擦脸上的汗,重新盖上毯子,轮椅滑到康复室门口。
他伸手去推门,门却突然从外面被拉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带起一阵风,直直地冲到他面前。
江屿白的手停在半空:?
门在那人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闯入的人就竖起食指,轻轻“嘘”了一声。然后侧过身,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江屿白:。
江屿白开始思考起私人医院里进小偷的可能性。
过了好一会,直到外面的声音过了,那人身体才放松下来,转过身,看见轮椅上的江屿白,明显愣了一下,但是马上弯起眼睛笑说:“抱歉,突然闯进来。没有吓到你吧?”
“没有。”江屿白说。
他这才看清眼前人的模样——鸭舌帽压得很低,左耳上坠着一个银色素圈。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高挺的鼻梁,隔着布料都能看出线条的优越。
眼睛是整张脸的焦点,黑到让人觉得有些危险的一对瞳仁,但此刻他微微笑着,眼角弯下来的弧度把那种危险冲淡了,反倒透出一点无害的亲近感。
江屿白莫名觉得他有些眼熟。
“抱歉抱歉,”那人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感谢你让我在这里躲了一会儿。”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有些苦恼地转回来。
“唔……我身上没什么东西可以谢你的……”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右手,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子里滑出来,被他轻轻一接一捞,如星光闪烁而过,眨眼间就送到了江屿白面前。
“这个,送给你。谢谢你没有叫保安来抓我。”
江屿白低头看。
这是一枝白色的洋桔梗,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带着一点极淡的绿意。更妙的是,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刚从花园里摘下来的。
这人竟是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枝花来。
见他不接,那枝花在他面前轻轻晃动了两下,那人的声音有些苦恼:“不喜欢花吗?那我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谢你了……”
“没有。”
江屿白回过神来,笑了一声。他伸出手,接过那枝花。
“谢谢。我很喜欢。”
那人好像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