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泽低头细看,瞳孔微微收缩。
这辆车前面大半个月几乎没怎么开,行车记录寥寥无几。但就在他们来伦敦修学旅行这一周,记录明显多了起来。而且——沈修泽顺着上面标注的地点看过去——这些地点,竟然隐隐约约都跟他们这几天的游学路线有重合。要么就在同一个街区,要么就在附近几百米范围内经过。
沈修泽抬起头,和秦落对视一眼。
秦落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沈修泽立刻站起身,把材料递给了警察。
——
“他们查到我的车了。”
手机屏幕亮起,上方弹出这条消息,吴肃没有回复,把手机收好,推开门。
电视早就暗下去了。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那点微光,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江屿白已经醒了,正靠在椅背上,听到门开的声音,转过头来,眼睛在昏暗里依然亮得很,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他打招呼道:“吴先生,晚上好。”
这间地下室没有窗户,看不见天色,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开灯,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已经知道是晚上了,吴肃脚步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常,说:“江先生,你的朋友们对你很上心。”
“他们查到你了?”江屿白问。
“没有。但他们的动作很快,已经查到我们的车了。”吴肃像之前一样换好他的镣铐,把餐盘放在他面前。
“谢谢。”
江屿白慢条斯理地吃着,吃相很好,像坐在自家餐厅里一样从容。吃到一半,他问:“接下来你们要怎么做?”
吴肃惊讶道:“你是在问一个绑匪接下来的计划?”
江屿白点点头。吴肃说:“那可不好说了。如果他们手段过激的话,我可能会撕票。”
江屿白笑了,说:“吴先生不会的。”
“江先生这么肯定?”
“毕竟,你的目标不在我,也不在赎金。”
“哦?那在于什么?”
江屿白抬眼,说:“你的目标其实是江氏吧?”
吴肃问:“何以见得?”
“不论是绑架案,还是私生子的新闻,这些都是障眼法。都是在牌桌上先放进去的小筹码。真正的大的筹码,是那批货物追回的消息。
江屿白声音不急不缓,“这批货江氏秘密处理了那么久,偏偏这个时候被爆出来,和这些消息一起。无非就是想让这艘触礁的巨轮,沉得更快而已。”
吴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不急不慢地鼓掌,“啪、啪、啪”,三声。然后看这个被铐在椅子上、关在地下室里、处境被动到极点的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任何试图讨好的意味。他就那么坐着,陈述这些事实,说出这些令他意外的话。
“不愧是江家大少。”吴肃说,“江先生很聪明。”
“谢谢夸奖。”江屿白点头,“可以问问吴先生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吴肃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道:“以江先生这样的身份,大概是记不起我们这样的人物的。”
江屿白挑了挑眉。
“五年前,”吴肃说,“江家有一批运往东欧的货出了问题,被查出来。需要有人顶罪。”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当然,上面说,出来之后会有丰厚的报酬。至于顶罪的两个人愿不愿意,出来之后会面对什么……这些并不在江董事长的考虑之内。”
江屿白听完,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说,“你是在复仇。”
吴肃没有否认。
“但如果你只凭借这些就想让一艘巨轮沉底,”江屿白说,“是很难的。江氏是一艘巨轮,也是一头尚在壮年期的龙。仅凭几桩丑闻,很难撼动它。”
“我知道。”吴肃说,“但哪怕能从它身上撕一块血皮下来,能让它感到阵痛,就够了。”
他又补了一句:“何况,能伤到龙的东西,不一定非要是另一头龙。有时候,一根足够尖锐的刺,扎进对的位置,也能让它疼上好一阵子。”
“吴先生很通透。”江屿白说。
“谢谢夸奖。”吴肃学着他的语气说道,“江先生也很……”
他看着昏暗光线里那个人,轮廓模糊,只有眼睛依然清澈。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即使被铐着、关着、沦为阶下囚,他身上依然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一种让人无法轻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