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白依言尝了,酥皮入口即化,内馅是清甜的红豆沙,确实甜度适中。
“也很好。”他说。
霍延像是得了什么嘉奖似的,眉眼都舒展开来。他又将几样点心一一推到江屿白面前,见他多吃了两口桂花糕,便干脆将整碟桂花糕都挪到了他手边。
“师尊喜欢这个?”霍延轻声问。
江屿白停下筷子,拿起一旁的丝帕擦了擦唇角,开口问道:“怎的今日如此开心?”
霍延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眼看向江屿白,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眸此刻映着晨光,显得格外清澈。他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得甚至有些晃眼:“一看见师尊便喜不自胜,心情变化,实在不由人控制。”
“是吗。”
“当然。”霍延点点头,语气轻快,“今日我没有事务要处理,用过饭食之后我便陪陪师尊吧。”
江屿白“嗯”了一声,两人安静地用完了早点,收拾完碗碟,照例来到庭院中。栾树下已经摆好了软椅和小几,江屿白之前看的话本已经完结,今日换了本人间流传的志怪小说。
他在软椅上坐下,翻开书页。霍延坐在他身侧,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秋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桃红色栾树叶洒下来,暖融融的。
霍延忽然开口:“师父。”
江屿白从书页间抬起头。
霍延说:“我听闻人间流传一种术法,不靠灵力便能让一样事物或是消失不见,或是突然出现。我也学来了,想来在师父养病无法走动无聊之时,可以给师父逗趣一二。”
“哦?”江屿白挑了挑眉,合上书,看向他。
霍延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手中空无一物。
他微微一笑,忽然将手掌合拢成拳,再缓缓张开。
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几片桃红色的栾花叶,叶脉清晰,色泽鲜亮,像是刚从枝头摘下。
江屿白怔了怔,随即失笑。
他当是什么呢,原来是魔术。凌洲大陆竟也有魔术了么?想来是这些年人界与修真界往来增多,凡人的一些小把戏也传了进来。
“如何?”霍延问。
江屿白很给面子地点点头:“很神奇。”
可他的语气太平静了,神情也太过淡然,仿佛只是配合着完成一场表演。霍延眼中那点光亮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瞬,像是被风吹熄的烛火。
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师父近来有什么想吃的?我派人到人界去寻。”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似小心翼翼的讨好,“江南的桂花糖藕,塞北的奶酥,岭南的鲜果……只要师父想吃,我都能寻来。”
江屿白终于彻底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霍延脸上,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今日的霍延,太不寻常了。
从清晨醒来开始,过分精致的衣袍,仔细打理过的面颊,桌上琳琅满目的点心,还有此刻这般殷勤的询问,这般刻意的讨好。
简直像……
像一只在他面前开屏求偶的孔雀似的。
江屿白的眼神渐渐沉静下来,温和褪去,露出底下冰雪般的清明。
“师父怎么不说话?”霍延还在笑。他今日格外爱笑,嘴角的弧度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既不过分张扬,又不失掉温柔。
可江屿白没再看他。
他重新拿起那本志怪小说,小说中,死去的精怪附了生人的身,学着他的一举一动,模仿着他的音容笑貌,强占了生人的身份生活,也一并抢走了他的爱人和亲缘。
江屿白垂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语气平淡地开口:“你不是霍延吧。”
“……”
坐在矮凳上的“霍延”笑容顿住了,精心维持的弧度僵在嘴角一瞬,又立刻放松下来。
“师父说什么呢?我怎会不是霍延。”
江屿白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眼前的这张脸,和霍延一模一样,眉骨深刻,唇线冷硬,连眼神里偏执的专注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比之前在试炼幻境中的伪装精细了太多太多。
江屿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他说:“你是他的心魔吧?”
“霍延”——不,心魔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像是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嶙峋礁石。原本正常的眼睛,眼白部分开始被浓稠的黑色蔓延,不过几个呼吸间,整个眼眶便只剩下纯粹的漆黑。
面无表情的他,在这一刻显得分外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