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觉得他进公司是闹着玩,过不了多久一定会放弃,他偏不,但也的确无从下手。
梁桉开始在复印机旁边走来走去,假装路过,看到别人复印资料就问能不能给他一份。他长相实在优越,面对面请求时,态度那么诚恳,没人能拒绝,只要不涉重大事项一般都会答应。
部门主管叫曾家明,有时候召集全部的人开会却单独漏掉梁桉,梁桉索性不关门,看到他们去开会,也拿着笔记本跟上。
他坐在最后排的角落,笑眯眯跟曾家明说不用管他,该怎么开就怎么开。他本就年轻,长相又偏幼,往那里一坐,却仿佛天生就该发号施令。
曾家明有些犯怵,碍于他的身份也不敢真把他赶出去。
这天晚上梁桉在友谊大街一家西班牙餐厅吃饭,恰好碰到廖敏荃带着律所几人聚餐,梁桉主动去打招呼,顺手买了单。
吃完饭,他端一杯餐后甜酒站在露台吹风,不知道是不是侍者开错了,尝起来有股涩味。
月亮隐去踪迹,乌云罩顶,路旁的紫荆花树只得模糊的黑影,他站在米白色雕花栏杆前,晚风将头发往后吹。
廖敏荃这时走过来,手里也端着一杯酒,梁桉举起同他碰了一下。
廖敏荃不仅是梁启仁的私人顾问,他的律所也代理梁氏的法务,这家餐厅离梁氏不远,梁桉理所应当以为他是去梁氏。
廖敏荃却道已经不再代理。
“为什么?”梁桉不解。
廖敏荃耸肩,口气无奈:“梁总有自己的律师,并不需要我。”
梁桉明白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梁琨当家做主,梁启仁的旧部要么收编,要么放逐。
梁启仁去世还不到三个月。
梁桉心脏往下沉,却振作笑容对廖敏荃说:“廖伯伯那么厉害,不愁没客户,以后的生意一定更加兴隆。”
廖敏荃在这个人心浮躁的社会摸爬打滚,见惯了虚情假意,分得出是场面话还是真心祝福,他举起酒杯又同梁桉碰了一下。
“小梁先生,”他目光转朝前方,似有深意地说,“有时候眼前看似是黑夜,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说不定就在前方了。”
廖敏荃先走了,梁桉慢吞吞喝光酒,风衣裹住一身西装,走去街角站牌想等叮叮车,等了好久没车来,保镖大概看不下去,派一个人过来告诉他,他才迟钝地去看站牌,发现早错过了末班车。
保镖冒了个头又隐回暗处,梁桉感觉有些热,摸到皮筋将头发扎起来,又脱掉风衣搭在臂弯,沿深夜无人的街道慢慢前行。
夜深人静,鸟雀都归了巢,无论庙前街的小吃摊还是中环广场的奢牌店都关门大吉,叫他想花钱都没处去。
还好碰见一个老奶奶推车在卖钵仔糕,车顶悬着一个发乌的灯泡,摇摇欲坠的光线下,梁桉看清还剩大概十几个,他兴高采烈地全买下来,自己吃一个,剩下的给了保镖,想了想,又问保镖要回来一个,装在袋子里拎在手上。
就这样走到徐柏昇公寓楼下。
以往梁桉回家,徐柏昇通常不在,甚至他睡着也没回来,第二天他醒来时,公寓也没有人,唯有晨光慷慨地造访。他只能通过门口拖鞋摆放的位置来判断徐柏昇有没有回来住过。
徐柏昇绝大多数时候没有回来。
梁桉就会把他的两只拖鞋踢开一点,又觉得猫咪的头和身子分离好可怜,蹲下去重新摆正了。
今天玄关垫子上没有拖鞋,只有一双擦得很亮的黑色手工皮鞋,这还是头一次他比徐柏昇回来得晚。
梁桉于是往楼上望,徐柏昇的卧室和书房门都关着,不知道在干什么,但肯定没睡觉。
他食指勾着装钵仔糕的袋子,慢吞吞往楼梯上走,故意发出声音来,他想如果徐柏昇开门,他就把这个钵仔糕给他吃。
可直到他走完那二十多级台阶,徐柏昇也没开门。
他左转回了自己卧室,关上门,盘腿坐在地毯上一口一口把凉掉的钵仔糕吃完。
走廊里黑暗弥漫,片刻,右侧一扇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明亮的光线如瀑布般倾泄而出。
徐柏昇站在门口望了一眼,很快又关上门,一切便恢复静谧。
书房的桌子上架着好几台显示屏,红绿曲线以极快的速度在波动,现在只是开盘前的集合竞价,徐柏昇已经提前锁定胜局。
他走到窗户前站定。
窗外就是滨港价值百万的夜景,钢筋水泥构造的摩天楼群灯光闪烁,编织出一场纸醉金迷的梦,徐柏昇透过玻璃看过去,只感到一片华丽的冰凉。
梁桉还是每天早早去梁氏,晚上到点下班也不走。
就这样坚持,加上时不时咖啡蛋糕的轰炸,效果显著,等再去茶水间听闲话时,已经出现了好几道偏向他的声音。
梁桉为此心情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