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树影吞没了。他还没有收回目光,手还攥着缰绳,指节泛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身后传来宋承烨的声音:“陛下。”他没应。宋承烨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应。
晏临泽已经看不见了,他还看着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云别尘走到他身边,在他马侧站定:“斯人已矣,尘念俱消,不必为悲。”
晏临渊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看不清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可他知道,云别尘在说什么。
“朕知道。”他说。声音涩得很,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云别尘没再说话,就站在他旁边,陪着他。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初秋的凉意。
晏临渊坐在马上,云别尘站在地上,两个人的衣角时不时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站了很久,直到晏临渊收回目光,直到晏临渊的手从缰绳上松开。
晏楚站在战场中间,看着晏临泽消失的方向。
他胸口那个洞还在往外淌血,红得发黑,稠得像墨汁,顺着衣襟往下流,滴在地上,洇成一小片一小片。
他低头看着那血,又抬头看着晏临泽跑走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他似乎,也快见到他的哥哥了。
他转过身,看着云别尘。他一身白衣站在晏临渊马侧,还是谪仙一般。
距离有些远,晏楚的眼神因为伤口有些涣散,所以看不清云别尘的表情,可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我和哥哥的悲剧因你而起。”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恨,没有怒,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故事:“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被父皇以有血缘关系,对他的长生更有益为由,送给天师研究长生。”
“哥哥就不会为了救我,急于求成,想要做出一些政绩。就不会着了晏修的道,最后落得个自刎于大殿之上的结局。”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疯狂的,撕裂的红,是忍了很久,压了很久,再也忍不住的红。
他看着云别尘,眼里没有了疯狂,没有了癫狂,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不甘心:“晏临安有疼他的哥哥。曾经,我也有的。我的哥哥温柔,善良,他为所有人着想,他想救下所有人。”
“但是最后是他想救的那些人,喊着太子贪污,喊着要杀了他。他们拿起刀,造反,亲手将哥哥逼上绝路。”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可他没有停,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哥哥死的那一刻,晏楚也就死了。我不知道我应该报复谁,父皇,天师,晏修,那些百姓,或者是几百年后的你。谢忱。”
“所有人都是害死哥哥的凶手。”
他停了一下,胸口那个洞的血流得更急了,他捂着伤口,手指被血浸透了:“直到我看见了那本禁书。荒谬,却又详细地记载着可以复活一个人的办法。”
“我又何尝不知道,那东西不可能是真的。可是,重要吗?”
他看着棺材里那具枯骨,看着那件朽烂的黄色锦袍,看着那块月白色的玉佩。“我需要一个可以让我活下去的理由。这是哥哥用命换来的命,早就不属于我了。”
“于是我开始欺骗自己。我似乎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之中,成为了他。”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上的血,黑色的,黏稠的,顺着指尖往下滴:“但是哥哥不可能手染满鲜血。我不可能成为他。最后,我似乎分裂了。”
“一个是哥哥,一个是我。这给了我自欺欺人的理由,哥哥的灵魂在我的身上。我真的有能再次见到他的机会。”
“用着这个理由,我毒死了父皇,改了史官所写的历史。哥哥的墓变成了我的墓。三百年,我骗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自己。但是内心深处,还是那个憎恶着这个害死哥哥的世界的晏楚。”
他看着云别尘和晏临渊,目光从那张被绸带遮住的脸上扫过,从晏临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扫过:“我现在依旧认为你们都该死。所有人都该死。”
云别尘看着他。
晏楚脸苍白得很,眼睛红着,嘴角那抹模仿晏安的笑早就没了,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平静。
云别尘的声音很平静:“我的父母惨死在你的手下。晏安无辜,我的父母又做错了什么?这成千上万,甚至连晏安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晏安的恨意,要施加在这些人身上?
晏楚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血从胸口往下淌,滴在脚边,洇成一小片,又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