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他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给自己壮胆,还是在给身后的人鼓劲。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
他看见一个跟了他五年的老兵,被人从马上砍下来,摔在地上。他想伸手去拉,可来不及了,后面涌上来的蛮子直接把那人淹没了。
他看见一个才十七八岁的小兵,刚入伍不到半年,吓得脸都白了,可还是咬着牙往前冲。
一支箭射过来,正中他的脖子。他捂着脖子,从马上摔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他看见刘敢的脸,半边全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可还在那儿杀。
“将军!”刘敢吼,“人越来越少了!”
宋承烨回头看了一眼。
心里一凉。
身后那几千人,已经没剩多少了。
地上躺满了尸体。有蛮子的,也有黑骑的。血把地上的土都泡软了,马蹄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
活着的人还在拼,可一眼望去,已经看不到几个站着的身影。
剩下的人,全被围住了。
蛮子把他们围在中间,一圈又一圈,像铁桶一样。
宋承烨勒住马,看着四周。
他的长枪上全是血,枪尖已经钝了,刺进去都得使大劲儿。
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虎口震得发麻,浑身上下全是伤,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刺了多少枪。可他不敢停。
他知道,一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将军。”刘敢冲到他身边,喘着粗气,“冲不出去了。”
宋承烨看着他。
刘敢的脸惨白,血还在往下流。他的刀已经卷刃了,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宋承烨又看了看四周那些还活着的人。
几百个。
就剩几百个了。
他们围成一圈,背靠着背,对着外面那些蛮子。每个人脸上都是血,每个人眼睛里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光。那是绝望的光,也是最后的光。
宋承烨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脸上全是血和汗,笑得比哭还让人心酸。
“那就死在这儿吧。”他说。
他举起那杆已经钝了的长枪,对着那些蛮子。
“黑骑!”他吼道,“给我杀!”
那几百个人听见他的声音,也跟着吼起来。
“杀!”
“杀!”
“杀!”
他们冲了上去。
宋承烨冲在最前面。
他的长枪刺进一个人的胸口,拔不出来,就扔了枪,抽出腰间的刀。刀砍卷刃了,就扔了刀,从地上捡起一把蛮子的斧头。
他抡着斧头,见人就砍。砍脑袋,砍脖子,砍胳膊,砍什么都行。他已经没有招式了,没有章法了,只剩下本能的挥舞。
一个蛮子举刀砍过来,他不躲,一斧头劈在那人脑袋上。那人倒下去,他自己肩膀上也被砍了一刀。皮肉翻开,血涌出来,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咬着牙,继续砍。
又一个蛮子冲过来,他侧身一让,斧头抡过去,把那人半边身子都砍开了。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血溅了他一脸。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杀人,还是在被人杀。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疼,可他已经顾不上哪儿疼了。
不知道杀了多久,他忽然发现身边的声音小了。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四处看了看。
活着的人,已经不到一百个了。
他们围在他身边,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每个人眼睛里都是那种绝望的光。
他们看着外面那些蛮子,又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宋承烨看着他们。
这些人,打了多少年仗?三年?五年?十年?有的比他接手黑骑还久。终其一身都将自己献给战场。
他记得他们一些人的名字,记得他们的老家,记得他们喝多了吹过的牛。
有的说回家要娶媳妇,有的说回家要看刚出生的娃,有的说回家要给老娘磕头。
可现在,他们站在这儿,浑身是血,等着死。
他忽然觉得累了。
真的很累。
他想起小时候在府里疯跑,想起跟着爹学打猎,想起第一次上战场时的害怕,想起后来杀人杀到麻木的日子。
想起那些士兵写的遗书。
一封一封,堆在营帐里。
他答应过他们,活着回来的,请喝酒。死了的,磕头。
现在活着回来的没几个,死了的倒是躺了一地。
他欠他们一顿酒,也欠他们一个头。
可他没时间磕了。
蛮子又围上来了。
他看了看手里那把已经卷刃的刀,又看了看身边那些站着的人。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下辈子,我还带你们打仗。”
那几十个人看着他,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咬着牙,一句话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