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行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却没在看。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那双眼睛半阖着,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门被推开,林泽轩走进来。林修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林泽轩走到书案前,站定。
林修行放下那封信,往后靠了靠,看着他。
“陛下那边,怎么说?”
林泽轩沉默了一瞬,才道:“三日后启程。”
林修行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江南,”他说,“倒是选了个好时候。”
林泽轩没说话。
林修行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陛下这次去,是为了什么?”
林泽轩垂下眼:“说是为了天灾的事。大旱、大涝、大疫,要亲自去看看。”
“天灾?”林修行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什么意味,“天灾要查,需要他亲自去?户部的人、工部的人,哪个不能去?”
林泽轩没接话。
林修行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院子里的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清。
“他这次去,”林修行背对着林泽轩,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砸下来,“是为了查当年的案子。”
林泽轩抬起头。
林修行转过身,看着他。
“你当我看不出来?”他说,“他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明里暗里,都在往那件事上引。镇北将军府,军饷,账目……他想翻案。”
林泽轩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父亲多虑了。陛下只是……”
“只是什么?”林修行打断他,“只是随便问问?只是凑巧?”
他看着林泽轩,目光沉沉的。
“轩儿,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凑巧。”
林泽轩低下头。
林修行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我知道,这些日子他重用你,让你参与那些大事。”他说,“你心里,或许对他存了几分感激,几分……忠心。”
他看着林泽轩,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但你要记住,他是谁。”
林泽轩抬起头。
“他是皇帝。”林修行一字一句道,“是那个刚登基就杀了上百太监宫女的人,是那个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砍了大臣脑袋的人。他杀人,不需要理由。他觉得你碍眼,你就得死。”
林泽轩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林修行继续道:“林家在他眼里,是什么?是眼中钉,是肉中刺。先帝在的时候,林家掌着权,他动不了。现在他坐上那个位置,你以为他会放过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一旦让他抓住把柄,林家必亡。而你,轩儿,你姓林,你以为你能幸免?”
林泽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父亲想怎么做?”
林修行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怎么做,我自有安排。”
林泽轩皱了皱眉:“父亲,现在还不是……”
“我知道。”林修行打断他,“还没到撕破脸皮的时候。宋承烨那个墙头草还在旁边盯着,他手里有兵权,这时候动,讨不了好。”
他站起身,走到林泽轩面前。
“你只需要告诉我,他们什么时候出发。”
林泽轩看着他。
林修行也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了很久。最后,林泽轩垂下眼。
“三日后。”他说,“卯时,从西门出。”
林修行点了点头。
“好。”他说,“你回去吧。”
林泽轩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父亲,”他背对着林修行,声音很轻,“晚晚那边……”
林修行沉默了一瞬。
“她是我女儿。”他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林泽轩没再说话,推门出去。
回到自己的院子,林泽轩在书案后坐下。
他坐了很久,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像。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然后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一瞬。他开始写。
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