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追过来的太监面面相觑,不敢拦。云公子发了话,谁还敢拦?
他们看向宋承烨。
宋承烨没看他们。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红墙之上。
云别尘还躺在那里,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一时兴起。他又喝了一口酒,姿态闲适,像躺在自家后院的梅树下。
宋承烨往前走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那一步。他的腿像有自己的主意,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墙根下。
云别尘垂眸看他。
那双眼睛染了醉意,不像在殿里时那么清冷。雾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水汽,看人的时候显得不太真切。
“宋将军。”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着酒后的微哑。算是打了照面。
宋承烨仰着头看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有些欣喜,他竟然知道他。
他在边关杀过无数人,在朝堂上与林修行那只老狐狸周旋,在陛下面前装莽卖傻。他自诩这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躺在雪夜的墙头,手里拎着酒壶,一身玄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随时会乘风而去。
他想不出什么话,便问:“云公子,陛下准你随意在他处?”
云别尘没答。
他又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一滴酒,没咽下去,顺着唇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的线条,滴落在那截修长的颈间。
雪白的皮肤,琥珀色的酒液。
酒滴滚落得很慢,像一条细细的溪,从下颌流向颈侧,消失在玄色的衣领里。
宋承烨看着那滴酒。
他的喉结也滚动了一下。
“……云公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云别尘低头看他,似乎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宋承烨定了定神,把那口莫名的燥意压下去。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影影憧憧的宫殿轮廓。
“你不该收留那舞女。”他说,“陛下已经判了杖杀,你把人收走,是抗旨。”
云别尘想了想:“是吗。”
“是。”宋承烨看他一眼,“这位陛下的脾气,你可能还不清楚。他……不是好相与的主。”
云别尘似乎来了点兴致。
他把酒壶放下,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支着下颌看他。那姿态慵懒,眼神却清明了些许。
“陛下脾气不好?”他问。
宋承烨被他这样看着,莫名有些不自在。他别过脸,声音低了几分:
“何止不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开口:
“先帝驾崩那会儿,我在边关,不在京中。回来之后,听人说了不少。”
“宫里死过一批太监宫女。百余人,罪名不一,有些甚至连罪名都没有。只是陛下觉得他们碍眼。”
“朝堂上也是。有个大臣当廷顶撞了他几句,他二话不说,命人当场拖出去斩了。那血就溅在金銮殿的柱子上,擦了三日才擦干净。”
他转头,看着云别尘:
“管他叫暴君,不算冤枉。”
云别尘听着,没有惊讶,也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酒壶的壶身。
“那你呢?”他问。
宋承烨一怔:“什么?”
“你是将军。”云别尘抬眼看他,“手握兵权,拥兵自重。他为何不杀你?”
宋承烨噎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直,像一把刀,直直戳进最不好答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能说。”
云别尘没说话。
“我有兵权。”宋承烨说,“他刚即位,朝堂不稳,林修行那头老狐狸还在盯着他。他不敢对我动手。至于其他的原因……我不能说”
他说着,又觉得这话有些过于直白。对着皇帝的男妃说皇帝不敢动自己,怎么听都有点不对劲。
可云别尘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在听一件寻常事。
他重新举起酒壶,又饮了一口。
这一口喝得急了些,又有酒液溢出唇角,顺着下颌往下滑。他这次似乎察觉了,抬手用手抹了一下,动作随意,漫不经心。
那截手腕在雪夜里白得晃眼。
宋承烨移开目光,盯着墙根一株枯死的杂草。
“总之,”他清了清嗓子,“你收留那舞女,陛下知道了不会高兴。你还是把人送回去,就说是底下人擅自做主,你不清楚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