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药味还没散尽,又混进了一股清淡的米香。
谢雪臣靠在床头。
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视线却没落在字上。
他在看门边。
那里有个小炉子,红泥做的,上面坐着个陶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林砚蹲在炉子前,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火。
“好了没?”
谢雪臣把竹简扔在一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语气不耐烦。
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哪怕经过处理,忘忧草依然会让人产生某种心理上的渴求。
尤其是在每天痛感即将回潮的这个时辰。
“快了。”
林砚头也没回。
他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汤色。
翠绿,清亮。
那股奇异的草木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林砚盛出一碗,端着走到床边。
他没急着给谢雪臣。
而是先用勺子搅了搅,吹散了面上的热气。
“给。”
林砚把碗递过去。
谢雪臣没有接。
他盯着那碗汤,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种被药物控制的感觉让他厌恶。
但他更厌恶那个痛得满地打滚,毫无尊严的自己。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夺过碗,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喉结滚动。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管滑下,那种酥麻的暖意迅速扩散,将骨缝里刚刚冒头的针刺感强行压了下去。
谢雪臣长出了一口气。
紧绷的脊背松弛下来,靠回了软枕上。
“还要吗?”
林砚接过空碗。
“拿走。”
谢雪臣闭上眼,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餍足后的倦意。
“难喝死了。”
林砚没拆穿他。
他收拾好碗筷,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出去。
而是搬了个凳子,坐在了离床三步远的地方。
手里还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游记。
谢雪臣睁开眼。
“你怎么还在?”
“药老说了,喝完药得观察半个时辰。”
林砚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
“万一你有不良反应,我也好及时把你敲晕。”
谢雪臣:“……”
他冷哼一声,重新捡起那卷竹简。
没赶人。
大殿里安静下来。
只有炉火微弱的噼啪声,和两人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
半个时辰后。
确认谢雪臣呼吸平稳,药效稳定。
林砚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他没回偏殿。
而是转了个弯,去了后山的药庐。
药老正在晒药。
院子里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竹匾,晒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材。
看到林砚进来,药老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又发脾气了?”
“没。”
林砚走到一个竹匾前,帮着把一种红色的果子翻了个面。
“喝了药,睡着了。”
药老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看着林砚。
老眼浑浊,却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精明。
“忘忧草不是长久之计。”
药老开门见山。
“这几天,我给他把脉。”
“虽然痛觉被压制住了,但他体内的生机在流逝。”
“那毒就像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手里那颗红色的果子,指腹无意识地用力,挤出了一点汁液。
“我知道。”
林砚低声说。
“所以我想问您。”
“除了赤炎果,除了忘忧草。”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药老沉默了。
他转过身,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最后。
他停在一株枯死的古树前。
“有。”
药老的声音很沉。
“但跟没有一样。”
林砚猛地抬头。
“什么办法?”
“重塑魔骨。”
药老伸出枯瘦的手指,敲了敲那棵死树的树干。
“他的病根,在于那副被人强行剥离,又野蛮生长的骨头。”
“那是废骨。”
“地基烂了,上面的房子修补得再好,也迟早会塌。”
“唯一的活路,就是把这身废骨剔除干净。”
“然后,换一副新的。”
林砚感觉后背窜上一股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