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了李渊,凌靖岳咳嗽了好半天,才伸出手,指了指他远处的暗柜:“咳咳,你用遗书骗取了凌家军的信任,却不曾知晓,我原本的确便是这般打算……虎符就在那里,你拿着吧,无论你想将我的凌家军改成什么名号,只要不亏待他们便好……”
李渊目光沉沉,看着他名义上的义父,并没有开口。
凌靖岳已经到了灯尽油枯之际,反倒起了谈兴。
“自我幼时,便听我的父亲告知,这天下原本是凌家的江山,只是有人背信弃义,抢了皇位,将我们一家人赶到了边塞,我若是有志气,那就该重整旗鼓,夺回我们凌家的一切……”
“为了凌家,这么多年我从不敢懈怠,兢兢业业,杀敌如麻,可还是棋差一招,我还活着,跟我们凌家人抢江山的倒是死得差不多了,天下,也乱了……”
“得此重病,我有所预料,毕竟多年征战,老天总得夺走些什么,生个儿子不争气,孙子们还没长大,我自己倒是先倒下了,看来我这一辈子,没有受到苍天眷顾……”
凌靖岳的语气非常流利,哪怕是在咳嗽,可吐字清晰。
他不该有如此好的精气神,除非是——回光返照。
“凌家军我是守不住了,把他们给你,我还能安心。我的孙辈,就求你留他们一条命……话说回来,我还以为几月之前,你就该让边塞易主,却不曾料到,你竟是为了自己的妻儿,放弃了好不容易促成的场面……”
这时,李渊终于开口:“你是在训斥我?”
凌靖岳笑着摇摇头:“咳咳,我是欣慰……我心知肚明,你总认为我这个义父虚情假意。可从你小时候到如今,我教你如何行军打仗,不是假的……”
李渊没有说什么,的确不是假的,否则他不会让这对父子活到如今。
“从前,我以为你这辈子不会有珍视之人,珍视之物,想过让你辅佐我儿,可后来,你见到了,哪怕将你推出去当替罪羊,他还是不成器……我承认,我后悔了,若是当初对你好一些,兴许局面不该如此,但,我也为你高兴……”
李渊默默听着。
“渊儿,我看着你长大,观你冷情冷肺,才希望你能成为我儿的刀,为他冲锋陷阵……后来你去京城,多年后再见,我这才发现,原来你已成了有血有肉的人……撇去那些算计,为父为你高兴……”
说到这里,凌靖岳好像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中,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这人世间太冷寂,失去我妻之后,除了夺位,我再也没什么盼头……你要好好对待你的妻子,否则就会如我这般,后半生的苍冷,只能自己受着……”
李渊自然知晓凌靖岳的一些往事。
凌靖岳的妻子是从山野间出来的普通姑娘,不知两人的缘分从何而起,总之,她成了凌靖岳的妻子,还为他生了一子。
凌靖岳常年征战,对于家中之事不闻不问,全靠他的妻子操持。
后来,一次预料之外的战争爆发,敌军拿凌靖岳的妻子作为人质,想让他低头。
凌靖岳没有应下。
于是,他的妻子逝去了……
凌靖岳再也没有续娶。
他生的儿子不成器,却也没有想过再生一个,或许与他的妻子有关。
提起妻子,凌靖岳躺在病榻上,有泪水不断从他的眼角流出。
“一生谋算,汲汲营营,又换来了什么……”
凌靖岳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他的悔恨,要是再来一次,战败又如何,至少他没有放开她的手……
往事空余恨……
凌靖岳断气了。
他待李渊如亲子,也曾经对他虚与委蛇,但在临终时,他还是只见了李渊。
李渊才是他心目中的儿子。
他有很多的遗憾,不希望在其他人的身上重演。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李渊想到上一世,凌靖岳不声不响地走了,但虎符同样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一辈子,凌靖岳想要提醒他的,无非是珍惜眼前人。
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妻儿,李渊默默握紧了虎符。
上一世他的确不懂,可这一世,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曾经崇拜凌靖岳,把他当做榜样。
可如今他才发现,哪怕凌靖岳生前再辉煌,他也是个失败者。
李渊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已经逝去的老者,他绝不会像他那般,峥嵘半生,却连一丝温情也抓不住。
想到沈知霜,李渊的神色莫名有些扭曲。
哪怕她还没爱上他,但她这辈子,只会在他身边,也只能在他身边……
第255章 不杀
凌靖岳一死,凌怀瑾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精神支撑,他竟然一下子病倒了。
原本披麻戴孝的事应该由他这个独子来做,可他卧病在床起都起不来,无奈之下,就只能由凌靖岳的长孙代替他。
凌靖岳的丧事是李渊全程顶下来的,说是风光大葬也不为过。
即便凌靖岳生前曾算计过多人,可他的功绩也是实打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