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意只持续了片刻,周明晨的眼神再次变得黯然,声音也低了下来:“但他太忙了,忙到……连我成了他从前最讨厌的叛逆期小孩都没发现。”
“后来我就放弃了。”周明晨重新拿出轻松的语气,“我发现自己更喜欢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状态,也没那么在意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注意到我的变化了,就干脆一直这样了。扯的是,他这时候又发现我不对了,回家后天天念叨我,让我改好。我才懒得理。”
“上次我朋友骑车载我出去玩儿,结果被查了证件。警察看我朋友才刚成年,我更是才十六,就带我俩回局子里去教育了一顿,还给他打了电话。”
“那次之后,他可能是对我彻底失望了吧。一句话也没说就去了国外,到现在也没回来。”
“所以啊,我也认清了。”
“比起我,他更爱他的工作。”
“我更愿意这么想,但其实我心里很偶尔很偶尔也会想:他可能根本不爱我。他只是喜欢那个成绩优秀表现良好、能给他增添荣光的儿子。所以当我变成他讨厌的混混模样的时候,他就没办法接受了,连看我一眼都嫌弃。”
说了这么长一大段话,周明晨长长换了口气。
“不过没关系了,不管他爱不爱我,他终究是我爸。但我也不会再为了他高兴就努力去扮演个好学生……你怎么了?”
说到最后周明晨才转头看了一眼沈晚潮,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他竟然哭了。
沈晚潮没想到他会忽然回头,赶紧别过脸去,来不及擦掉的泪水已经滚落下来。
“你、你哭什么啊?”
见状,周明晨慌了,上下摸自己身上的口袋,想找张纸巾出来,却没能找到。
沈晚潮不敢说话,他知道自己现在一旦开口,情绪就会彻底失控。
他竟然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他印象中那个只会撒娇卖乖的小团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为了一个会有自己复杂心绪青春期少年。
他的泪水,不仅因为今晚周明晨的坦白。
还因为想到了一天前的周洄。
他的爱人,他的孩子,在两天之内,不约而同地向他控诉了他的罪行。
“我……”
沈晚潮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想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那么颤抖。他想现在就对周明晨说自己没有不爱他。
直到周明晨叫了他的名字:“我说我的事儿你哭个什么劲儿啊,沈小朝,我发现你真是奇怪。我没纸,你直接拿我袖子擦吧。”
沈晚潮终于回过神来,记起自己现在的身份不再是周明晨的父亲“沈晚潮”,而是他的同学“沈朝”。
今晚太混乱了,本能告诉沈晚潮,现在绝对不是坦白自己身份的好时机。
周明晨好不容易敞开心扉,对自己说了这么多藏在心底的话,自己突然顶着一张18岁的脸,跟开玩笑似的忽然告诉他:我就是你爸。
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沈晚潮对自己的儿子还是有基本了解的。
周明晨一定会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自己,对自己说“你在逗我呢”,然后转身离去,从此再无可能接纳自己。
所以沈晚潮尽全力用最快的速度勉强平静下来,抓过周明晨的手臂,用他的袖子擦掉了眼泪。
而后才鼻尖红红的,说:“我只是觉得你爸太不是东西了。”
“啊?”
才哭过,沈晚潮的鼻音很重,周明晨花了点功夫才听懂他说了什么。
“也不至于这样说。”周明晨为难,“他有时候还是不错的。”
“不。”沈晚潮摇头,“他就是个混蛋,让你这么难过,还什么都不知道。”
周明晨都要被他逗笑了:“喂喂喂,那是我爸,你这么说会不会太不给我面子了?”
见他还在维护自己,沈晚潮鼻子又酸了。
两人无言,又并排坐着,看了一会儿星星。等城市灯光都开始变暗,才一同起身打算下山。
周明晨把心里话说出来之后就轻松多了,考虑到沈晚潮刚哭过情绪不稳定,主动提出下山换他来骑车。
沈晚潮没有再说什么未成年人不能骑车之类的话,点点头,坐上了后座。
周明晨到底没有张狂到骑车进城,他去了霍庭松那个亲戚家的练车场,那里有停车场,可以寄存机车。接着两人去了路边,打了辆车回家。
……
第二天上午,周明晨收到了几条让他大呼“卧槽”的消息。
【爸:小晨,近来可好?爸爸最近来到了一座小海岛,这里的海鸥会偷游客薯条吃。】
【爸:工作告一段落,本该留在家里陪陪你,但我很早就想一个人四处走走、散散心。所以还请你原谅我的自私,等你放暑假后,爸爸再陪你去其他地方玩。】
【爸:在家里要听你爹的话,如果他有什么地方做得让你不满意也欢迎你找我告状。】
【爸:但不要和他说,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
【爸:爸爸很想你,所以很快就会回家的,你也记得想我。】
文字之外,还有几张海鸥、大海和椰树的照片,拍得很不错,充满了夏天和海浪的气息。
明明是这么温馨的话语和照片,周明晨却冷汗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