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就要跪下给他们磕头,二人赶紧扶她起来,谢小红低头擦擦眼泪,并没有顺势答应姚雪澄的提议,再三道谢后说:“以后的路,我会认真考虑的。”
说罢转身又跑回戏楼。
原来不是每个喜欢金枕流的人都会选择赖在他身边,姚雪澄自嘲地笑,自己还真是无赖啊。
“哎,”姚雪澄望着谢小红远去的背影,声调平平道,“看来先生的魅力还有进步之处,小红姑娘没有立刻选择您呢。”
听起来阴阳怪气的,金枕流笑笑:“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呢,我都没说什么,突然就给我招人。”
“我是为您考虑,这不是庄园才解聘了一批人嘛,”姚雪澄有理有据,“小红姑娘挺不错的,能从那种地方逃出来,有勇气有魄力。不跑其他地方,偏要跑戏院来,或许是知道戏院鱼龙混杂赌一把,或许是听闻了正清会内斗,总之都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鲁莽行事。最关键的是,您救了她,她看上去也喜欢您,愿意跟随您,这不是两相匹配么?”
他顿了顿,低声把心底话悄悄埋在最后:“就像当初您救我一样。”
金枕流哈地一声笑,抬手揉乱姚雪澄微湿的头发:“路边的阿猫阿狗我都要带回家吗?有你一个已经够麻烦了,说了我不是慈善家。”
这话是什么意思?姚雪澄迟疑了,难道是在说他是特别的吗?还是说,那也只是绅士的礼节,就像派对上金枕流对待那些宾客一般?
他怔愣的时候,已经有观众从戏院出来了,人声渐起,有人看见他们二人想起刚才那出,指着他们不知嘀咕些什么。
金枕流蹙眉,担心惹人注意,忽然凑到姚雪澄耳边,几乎用气声说:“发什么呆啊,还走不走?”
微小的气流带来了大动作,姚雪澄啊了一声,猛地向前跑了起来。
好敏感,金枕流又惊讶又觉得好笑:“你认得路吗,跑那么快。”
姚雪澄还真认得。
只要他走过一遍的路,再崎岖曲折,他也记得住。
他带着金枕流按原路返回——只有按原路返回,而不是走出戏院那条最宽的路,才不会走向死胡同,很多第一次来的人,都会走错。
赶在其他好事观众也走那条路之前,他们一路飞奔,出了唐人街,回到来时的车旁。
因为是秘密行动,金枕流没有叫家里的司机跟来,来的路上他说扮演随从,是他开的车,姚雪澄想当然地以为,现在身份恢复从前,应该自己开车,正要拉开驾驶位的车门时,他心里突地一下,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但是被金枕流一叫,连“忘了某事”这件事也不记得了。
“我来开,我喜欢开车。”金枕流说。
好吧,姚雪澄点头,乖乖回到副驾驶。
车一路疾驰,没有回庄园,他们开向圣莫尼卡海滩,开向无尽的黑夜和海水。
姚雪澄不知道为什么金枕流把他们带到这来,他保持沉默。
车窗敞开,湿润的海风拂过脸庞,令刚刚经历暴力的神经放松下来。
姚雪澄手臂搭在车窗上,路灯只照亮临近的海面,远处的海水隐在黑暗中,仿佛沉睡的不明生物,耳边听见海浪翻涌的声音,像呼吸般温柔细碎,很舒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亲历金枕流半夜开车离开庄园的秘密。
“先生半夜不回家来看海,”姚雪澄扭头看向金枕流,故意用很夸张的恐惧语气说,“不会是要去投海吧?”
金枕流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本来还轻快地跳着舞,闻言顿了下,以同样夸张的语气说:“阿雪可真幽默,我还有那么多电影要拍,那么多酒和美食没喝过没吃过,可没空去死。”
你最好是,姚雪澄心里说。
“而且——”
“而且?”
“担心我就直说,演什么呢,演技那么烂。”
姚雪澄默然,演技要那么好干嘛,他又不是演员,吻技差他才耿耿于怀,很想有机会多练练。
被他这么一打岔,金枕流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再开口唇角又有了笑意:“我妈妈漂亮吧。”
金翠铃不在这,他反而能把那声妈妈叫出口。
姚雪澄很诚恳地点了头,补充道:“你也很漂亮。”
这话太直接了,令金枕流噎了一下,他表情微妙:“你是不是在拐弯抹角骂我娘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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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枉啊清汤大老爷。(差点忘了今天要更新
情天恨海
他怎么会这样想?
姚雪澄大吃一惊,自己如此诚恳的赞美竟然会被误会,转念他想起自己收藏的二十年代杂志里,的确有刻薄的影评人阴阳怪气地这样评价金枕流:
“泽尔·林德伯格和同时期的男演员相比,唯一的优势就是——他有时漂亮得比女演员还抢镜。《绝命奔逃》中,他带着女主逃出追杀,开着敞篷车一路奔驰,金发被风吹得狂舞,白西服上染着血
迹,把旁边的女主衬得黯淡无光。或许,他另辟蹊径选择反串女主角,更有可能为自己赢得口碑。”
那时的好莱坞顶流男演员大多是典型阳刚白男,梳背头(大约还留小胡子),深情看向女主角,眉头仿佛能夹死蚊子。摸着良心说,姚雪澄并不喜欢那种表演方式,当然也不觉得那是“错的”,每个时代都有适配那个时代的表演方式,尤其在默片时代以及之后的过渡时期,人们需要这样的表演。
影评人说金枕流“漂亮”、“抢镜”并不是夸他,只是嘲讽他长得不如其他男星硬朗,并因此判断他不被影评人青睐,是因为那张脸。
金枕流和他们风格的确不同,他的脸是东西方交融的绝品,只可惜生错了时代。他也不喜欢当时那种演法,演戏不见得眼睛眉毛多用力,他喜欢笑,最让人难忘的也是笑。
笑是个简单的动作,可姚雪澄每次都能从金枕流的脸上看出差别,千万次笑,便有千万种情绪,千万种风情。
姚雪澄为他抱不平,想来金枕流这种不符合主流审美的美,很少被肯定,影评人还老拿这个借题发挥骂他,才会让他误会自己在骂他。
“你真的很美,”姚雪澄看着金枕流的眼睛,认真又笨拙地解释,“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在我心中就是最美的。我也不喜欢用‘娘娘腔’这个词来贬低人,充满了歧视的意味,娘怎么了?非要说‘娘’,‘娘’也应该是赞美你像妈妈像得很好看才对,美就是美,美超越性别。”
玩笑话竟然引来这呆子一番头头是道的美学发言,金枕流想笑,可是对方冷静燃烧的眼神,又真诚得令人受不了,他便伸手把姚雪澄的脸推回去:“好了,知道了,我美,我倾国倾城行了吧。”
姚雪澄抿了抿嘴,习惯性地压住笑意,倏然又想起金枕流说他笑起来好看,索性放松了嘴角。
“你说,她看过我的电影吗?”金枕流忽然问。
这个“她”自然是指金翠铃,姚雪澄没有留意金枕流有意转移话题,他又思考起这个新问题。
没等他回答,金枕流又自顾自说:“看她表情应该没看过,我的电影也不是那么火。”
姚雪澄反应过来,金枕流并不需要他人的答案,他只是需要倾诉,自己听着就好。
“刚拍电影那会儿,我想自己一定要红,大红大紫,红到每个人都能看见我,那她也会不经意地看见自己儿子长什么样。”金枕流笑,“很幼稚吧?后来我发现,我红不成那样哈哈,而且也不是每个人都看得起电影,或者喜欢看电影。”
他说自己曾问过路边遇到的黑人,看没看过《绝命奔逃》,黑人直接说谁看电影那玩意,有那时间,不如多睡一秒,不过在电影院睡觉不错,如果影票不那么贵的话。
电影院睡觉是挺舒适的,姚雪澄心中客观地评价,尽管作为一个影迷,他很难想象不看电影是种怎样的生活。
他最穷的时候,是刚上大学被姚建国断了经济来源,只好一边用功读书申请奖学金,一边挤时间打工赚生活费。即使如此,他也要拨出一笔专款用在看电影上,有时进影院看喜欢的院线,更多时候买各种老电影的碟片,和与金枕流有关的古董。
姚雪澄很想告诉金枕流,他的每部电影自己都如数家珍,可自己毕竟还背负着失忆设定,只能干巴巴说:“没关系的,就算以前没看过,以后你出了新片,她肯定会支持。”
可惜,他知道这只是一句空头支票,金枕流已经有段时间没收到过片约了,以后也很难……这点姚雪澄可能比本人还清楚,因为作品年表早已深深刻印在他脑中。
如今有声电影势头正旺,像金枕流这样接片还只接默片的老派演员(唯一一部有声就是那部《绝命奔逃》),会被认为“跟不上时代”,这和他平时那种时髦的形象有相当大的反差。
有报纸采访他,问及这个问题,金枕流回答说,无论他的声线能根据角色做出怎样不同的变化,他也始终只有一条声带,而无声电影把声音的想象交给观众,观众看默片时可以享受更广阔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