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岭南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终于认真打量起傅绥尔:“你做了什么?”
傅绥尔:“我给舅舅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找到了杀害母亲的幕后凶手。所以,傅家现在已经被整个暗堂包围了。哦,忘记说了,我知道傅家和警署厅的关系不错,所以这个片区的监控也暂时失效了。”
傅岭南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傅嘉明,隐隐有些惶恐:“绥尔……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要报仇。”
傅岭南:“你母亲的死当年已经结案。你不能因为记恨你父亲,就平白栽赃给傅家。绥尔,凡事都要讲证据。既然你说是我们害了你母亲,证据呢?”
“证据?”傅绥尔摇头,“我不需要证据。我说的话,就是证据。”
“……”傅岭南从没想过自己一把年纪还能遇见这么不讲理的人。要是平时,他哪能容得下傅绥尔放肆?但现在头上顶着一把枪,只能好言相劝:“绥尔,你有没有想过,你开枪打伤生父,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你自己又该如何?”
“传不出去的。”傅绥尔直接打断,眼神如出鞘利刃,“就像当年你们掩埋真相一样,今天的真相也不会传出去。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傅岭南只觉大事不妙:“傅绥尔,你疯了不成?!你以为自己真能只手遮天?”
傅绥尔笑了笑,眼里却毫无笑意:“你都能,我为什么不能?如果这个世界的秩序、正义暂时失效了,做一个小时的超级英雄,又有何不可?”
“可惜你没有记忆,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一个小时后。
傅家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里面那滩血迹和满屋的死寂。
傅绥尔踏出门槛,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深色的外套上,溅着几点暗色的血渍,在路灯下不那么显眼,却触目惊心。
她没擦。
台阶下,立着一道瘦削的人影。
沈让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身形如今只剩皮包骨头,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带却系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看见傅绥尔出来,立刻掐灭,快步迎上前。
“绥尔。”他的目光在傅绥尔身上迅速扫过,最后落在那几点血渍上。眉头皱了皱,却没有问什么。
傅绥尔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舅舅。”她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沈让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她手里那只空了的皮箱。
“傅家的罪证都已经交上去了。贪污、贿赂、利益输送……”他顿了顿,神情有些落寞,“只可惜,你母亲的事……但你放心,量刑也足够了,傅家翻不了身。”
傅绥尔没有说话。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脸。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沈让先后经历女儿和父亲离世,这几年过得也不好。他原本想把傅绥尔接到身边照顾,但傅绥尔因为受傅家挑唆,对他并不友好。心灰意冷之下,他索性离开了鲸港。
三天前,他收到傅绥尔的信时,一度还以为是傅家人又在耍心思,但因为放心不下傅绥尔,到底还是来了。
没想到,三年不见,当年那个愚钝顽劣的孩子,忽然就长大了。
沈让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却带着沉甸甸的力道。
“都过去了。你母亲看见你现在这样,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傅绥尔偏过头,看着沈让:“舅舅,我想去见见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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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平行时空吗?
墓园在城西的山坡上,夜里没有白日的肃穆,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傅绥尔独自走上台阶,沈让留在车边等她。
沈娇的墓碑在第三排最里面,位置不算显眼,但打扫得很干净。月光落在墓碑上,把那张黑白照片照得清晰可见。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明艳,十分年轻。
傅绥尔在墓碑前站定。
依照这里的时间线,她从母亲出事之后就再也没有来祭拜过。
鲸港圈里的人都说,她以沈娇为耻,所以连忌日也不肯踏足陵园。
但事实并非如此,即使沈娇死得不光彩,她也从未觉得自己的母亲可耻。
她只是在生气。
她气沈娇不讲信用,说好了会永远陪着她,却一声不吭就走了。
现在想想,她真的幼稚得要死。
傅绥尔看着那张照片,缓缓蹲下身子,小声道:“妈妈,你放心,你教我的我都没有忘记。不管在哪个时空,我都会过得很好。因为我知道,母亲对女儿的心愿,不是常伴左右,而是有一天母亲松手,孩子也能继续向前。”
“妈妈,我们在另一个时空很幸福。你陪着我长大,我陪着你变老,你多了一个女儿……”
夜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像低语。
沈让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没点燃的烟,在指间转了转。见傅绥尔从山上下来,他立马又收了回去。
傅绥尔坐进车里,脸色缓和:“舅舅,今天谢谢你。”
沈让愣了一下,连忙道:“你说这话就太见外了。只可惜当年我有眼无珠,错看了傅嘉明那个禽兽才让阿娇落得如此地步。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傅家的事也算了结了,你有什么打算?我在西湾……”
“舅舅。”傅绥尔轻声打断,“我想回小沈园。”
“小沈园?那不是姜花衫住的地方吗?”
“嗯,我想跟姐姐一起。”
“姐姐?”沈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分明记得,之前在沈园傅绥尔和姜花衫水火不容,见面就掐架。
傅绥尔看出沈让的疑惑,解释道:“姐姐人其实很好的,这么多年,是我们误会她了。我被傅嘉明暗害期间,是姐姐收留了我,她还帮了我很多。”
现在沈家内斗严重,早已不是老爷子在世时的光景。沈让原本想让傅绥尔跟着他去西湾,但听她这么一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车子稳稳停在小沈园门口。
夜色已深,雕花铁门紧闭,门内透出几点暖黄的灯光,像是特意留着的。
傅绥尔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紫藤花架传来的淡淡香气。
“舅舅,我进去了。”她弯下腰,朝车里的人挥了挥手。
沈让点了点头:“好。老爷子忌日之前,我会一直留在鲸港。如果你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
傅绥尔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树荫下,沈让将车窗摇下来一半,抽出一根烟点上。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昏暗的光线照着那张削瘦变形的脸颊。
他这几年烟瘾越来越大,刚才一路上憋着没抽,是怕熏着傅绥尔。
傅绥尔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转身又走了回去。
“舅舅。”
沈让不知在想什么有些恍神,见她折返,愣了一下:“绥尔,还有事?”
傅绥尔看着他佝偻的肩膀、满头白发,一时很难跟记忆里那个胖得跟弥勒佛似的沈让相比。
三年不见,沈让老了太多。
“舅舅,你相信平行时空吗?”她轻声开口。
沈让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傅绥尔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在夜色里很淡,却很暖:“你不是总说我长大了吗?其实,我是从平行时空而来的。在那里,我见过枝枝。”
沈让的身体猛地一震。
五年了,他不敢回鲸港,只是从未真正走出过女儿离开的梦魇。
傅绥尔看着他,一字一字清晰有力:“枝枝过得很好。她接管了沈家暗堂,是鲸港城人人夸赞的沈家大小姐。”
“那个时空的她,跟她的父亲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也想做英雄。我想拿起这世间最锋利的剑,去守护终将有天会迟暮的将军。我不想做公主,我想做屠龙的骑士。”
夜风吹过,带来紫藤花架的沙沙声。
沈让一动不动,沉默许久,抬手掐灭了指尖的烟蒂。
“真的吗?”
傅绥尔推开芙蓉院的院门,脚步忽然顿住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
廊下的灯笼全点上了,暖黄的光晕开一片,把紫藤花架照得影影绰绰。那株红山茶在灯光下静静立着,花苞鼓鼓的,像是随时要绽放。
而花架下的秋千上,坐着一个人。
姜花衫。
她穿着家常的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头发松松地挽着,显然是早就洗漱过了又爬起来。她抱着胳膊坐在秋千上,脚一下一下点着地,秋千晃得吱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