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庄微微收敛深思,转身坐回主位,眼神温和:“辛苦了。”
沈归灵摇了摇头,“爷爷,我已经安排人备好车辆,这里情况不定,我先送您回沈园。”
“不急。”沈庄打断他:“阿灵,爷爷想和你谈谈养花的事。”
沈归灵微怔,神色严肃了几分,“现在?”
“对,现在。”沈庄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宵小之辈不成气候,不值得占据我们所有心神。”
沈归灵思忖片刻,顺从地坐下,“爷爷有话问我?”
沈庄点头:“我也年轻过,所以再明白不过,少年心性不定,今天爱牡丹明天爱芍药,人之常情。我不疑你爱花之心,但花期有限,赏花之期有尽,你还年轻,如何保证能做到弱水三千花镜只爱一朵?”
问题来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在这刚经历血火的深夜里,谈论风花雪月般的话题明显有些不合时宜。
但沈归灵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或敷衍。他迎上沈庄审视的目光,那双惯常黑沉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炽热灼目的微光,清澈而坦然。
他没有立刻回答,略微沉默后才缓缓开口:“爷爷,我分得清什么是‘欣赏’,什么是‘选择’。我不是因为没见过别的花,才独爱这一朵。而是因为认定了这一朵,从此别的花开得再好,也与我无关。”
“至于您问我如何能做到三千花镜只爱一朵……”沈归灵嘴角抿出淡淡笑意。
“我不敢不做到。因为世间不止三千繁华,还有养花人无数。我得给小花儿日日浇水,叫她天天开心,她才不会被别人抢走。”
“我与她的爱都是平等的。您怕我少年心性不定,我还怕她没心没肺、始乱终弃。您养的花您还不知道吗?她使性子的时候,谁都可以不要。”
沈庄一时无语,眸光怔忡了片刻,豁然开朗。
“哈哈哈哈。”他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这几日,他一直困在上一世自己走后,姜花衫被沈兰晞逐出沈园的自责里,所以这一世才不敢轻易应许,就怕有天自己不在了,命运会重蹈覆辙。
但今天沈归灵这番话,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太过执著于孩子的痛苦,而忘记了势均力敌的感情一直都是双向选择。
这世间万物都在变化,人又怎么能在当下强求未来的自己不变心呢?
小花儿上一世的痛苦,不是沈兰晞离开,一个不爱她的人,离开才是正确的。
她的痛苦,是源于自己成为了感情的下位者,婚姻失败,人生就没有了别的选择。
所以,与其将赌注押在一个人永远不变心上,不如让自己永远都有重新选择的底气。
正如沈归灵所说,世间有繁华三千,也有养花人无数,谁离了谁都能过得好好的,小花儿现在最大的底气是自己。
沈庄长叹一声,眼底沉积多日的阴霾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清明。
“你说得对。既然如此,就让她自己做选择吧。”
沈庄目光一凝,又道:“阿灵,主楼现在情况已经稳住,你也不用一直在这里守着我了,去把小花儿她们找回来吧。”
沈归灵有些犹豫。
从情感上,他恨不得现在就飞去姜花衫身边,但他答应过姜花衫要守在老爷子身边寸步不离。
沈庄看出了他的迟疑,摆摆手,“去吧。有郑松在这,不打紧。”
沈归灵思忖了片刻,站起身,“好。我带一队人走,其余的都留在这。”
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个银币大小的金属器递上前,“爷爷,这是信号源。如果这里情况有变,随时通知我。”
沈庄接过,含笑点了点头,“行了,真当爷爷老了!爷爷上阵杀敌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沈归灵不再多言,转身出了房间。
待人走后,沈庄拄着拐杖起身,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城市的黑暗依旧浓重。
忽然透明的玻璃上,渐渐浮现出不起眼的绿色幽光粒子。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游移,最终凝聚成一段具象的绿光文字:
【一鲸落,万物生。】
【当前人物:沈庄,是否确定开启剧目新篇章?】
沈庄握着拐杖的手指倏然收紧,目光直视前方的深渊:
“确定。”
卧室的黑暗浓稠而静谧。
姜花衫靠在冰冷的墙边,手中紧握着那本墨绿色的羊皮书。
爷爷到底看见了什么?
这个疑问如同藤蔓,缠绕着她的思绪。
按原定流程,爷爷宣读完入族通告后,还需要当众盖下家族印章向众人公示,仪式才算完成。爷爷明明清楚流程,为什么还要更换入族书的内容?
一定有原因。
姜花衫脑子飞速运转。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眼瞳微缩,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顾玉珠。
顾玉珠刚刚好
像说过一句话,原话是……
“你不用费尽心思激怒我,你连命运是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说我愚蠢?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不过是命好罢了。我倒要看看,等我抢了你女主的气运,没了沈庄给你撑腰,你还怎么嚣张?!”
没了沈庄撑腰?
姜花衫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心跳骤停。
顾玉珠看见的是这一世的剧情,她说“没了沈庄撑腰”,也就是说,在《我不过作作妖,怎么成了白月光》的剧本里,爷爷的死亡节点……就是今晚。
姜花衫缓缓低头,看着书页里苍劲的字迹,喃喃自语:“所以,爷爷提前看到了今晚的结局。他知道会有空袭,提前更换了入族书;他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想以身入局,慷慨赴深渊。”
“爷爷!!!”
思绪清明,姜花衫猛地合上手中的羊皮书,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房门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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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永恒的抉择
“滴——”
就在姜花衫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一声轻微的电子锁识别通过的脆响从门外传来。
门把手从外部被拧动!
姜花衫眸光微沉,冲刺的势头硬生生刹住,身体本能地向侧后方急退半步,右手已闪电般探向腰后的枪柄,全身肌肉绷紧,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门被快速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带着室外的寒气与淡淡的硝烟味,略显仓促地闪了进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姜花衫的枪口已然抬起,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直接锁定对方。
闯入者这才意识到门后有人,惊得低呼一声,猛地抬头。
应急灯微弱的光线斜斜照过来人的脸,映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面孔。
“妙妙?”姜花衫微微一愣,收了枪。
苏妙听见姜花衫的声音,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长长舒了口气,随即按住耳麦小声道:“没事了,我找到衫衫了。”
姜花衫脸色凝重,“你怎么过来的?有没有受伤?”
苏妙摇了摇头:“我没事。枝枝猜测你应该会先回房间补给,但三个房间我们不知道你会去哪,所以就分头行动了。万幸,终于让我遇上了。”
姜花衫心中还牵挂着沈庄,沉声问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主楼中心区域基本已经安全了,”苏妙快速答道,“那帮人见中心位攻不进去,正在化整为零,向四周楼层和通道扩散,试图制造混乱,拖延时间。我过来的一路上,好几个走廊和过道都有他们的人在游荡、设卡,非常危险。”
姜花衫闻言,只犹豫了片刻,便拍了拍苏妙的肩膀:“你在房间里待着,应该很快就会有救援。”
苏妙见她神情不对,一把拉住她:“你要出去?!不行!刚刚来的路上已经有人发现我了,说不定他们现在就在附近。你放心吧,老爷子就在主楼,现在那里是最安全的。”
姜花衫不知该如何解释,低头握住门把手,语气坚决:“我必须要出去。”
她正要拧动,苏妙的手更快一步,猛地覆了上来,紧紧握住了姜花衫的手。
“一起!”
苏妙脸上的惊慌还未完全褪去,眼底却映出一种豁出去的清亮。
姜花衫的动作顿住了。
她回视苏妙,目光晦涩。
苏妙手掌收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不管你要做什么,两个人相互照应胜算会更大!”
“好。”
姜花衫不再推脱这份好意,松开手,迅速检查了一下腰后的枪和弹匣,又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跟紧我。”
“嗯!”
苏妙深吸一口气,也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随身带出来的小型手枪。
走廊里应急灯的绿光忽明忽灭,将空旷的通道切割成一段段诡谲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硝烟和一种紧绷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