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江医生谁啊?”思恬觉得很耳熟,之前在哪里听过,想来想去,好像对上了号,“是不是上次说你太穷、配不上林医生那个?吉瑞还有别的姓江的医生吗?”
夏予清倒是一贯的波澜不惊:“可能是吧。”
“可能、是吧……你真沉得住气啊!”思恬揶揄他,收回手机,手不停敲字。很快,她把自己打听到的第一手情报分享出来——林医生这次出席的交流会,同行人正是种植科的江岳医生。
思恬果然老道,仅一句“我好像没见过江医生”的闲聊就从行政小妹妹那里套出了照片,赶紧献宝似的转发给夏予清:“喏——”
“照片怎么了?公众号的简讯里发过。”照片对于夏予清来说并不陌生,正是自己从公众号保存下来的那两张。只是,与原图略微有些不同,情报人特意用红色线条圈出了紧挨林知仪座位的那个男人。
“江医生,你见过吧?”
经思恬提醒,夏予清才留意到照片中的男人。他存照片的时候,满眼都是林知仪,根本没注意其他。他记起林知仪生日那晚,这个男人对他明显的敌意,蹙起眉头:“见过。”
“所以,林医生的赛车照真是他拍的?”思恬的问题追过来。
剩下的话,思恬不必再说,夏予清也能透过碎片信息拼凑出个大概来——江医生和林知仪一同赴邻市出差;两人一同参加研讨交流,一同参与pk赛,一同拿奖;会议结束后,两人一同前往卡丁车场赛车;赛车间隙,江医生为林知仪拍下了这组漂亮的照片。
美得不可方物的林知仪袒露在江岳的镜头里,更袒露在他的眼中,比他更近水楼台的是此时此刻面前站着林知仪的江岳——夏予清被自己得到的信息骇得心惊肉跳。
“他们什么时候回遥城?”他下意识问。
“不知道。”思恬照实回答。
“你能问到他们的会程安排吗?”
“我试试。”思恬说干就干,一边找行政要会务安排,一边找陶桃探更多内幕消息。
她假借自己出差去邻市做甜品培训之名,看离林知仪下榻的会务酒店近不近,准备给她一个惊喜。行政痛快地给了她会程安排表,一再表示会替她的惊喜保密。陶桃那边就简单多了,江岳本就是沉不住的性子,出差第一天就把这次的会务组夸了一通,与会者几乎全是单人间大床房的待遇让他忍不住发圈炫耀。唐蕊随口问一句“林医生呢”,江岳一边拍了房间布局传到群里,一边说“都一样的房型”哩哩啦啦把他和林知仪的房号全透了。
“看安排,明天人就回来了。”思恬整合了信息,一字不落地传达给夏予清,临了了,她顺嘴问,“你打算去高铁站接人吗?”
四月的天气,温润如新。夜风拂过,再没有冷冬的寒意,取而代之的是白日暖阳留下的余温,稀疏的,带着夜露微湿的青草味。惊蛰已过,不知名的小虫苏醒过来,在暗处低鸣,蠢蠢欲动,像夏予清隐在夜色中紊乱的心跳。
隔着车窗,夏予清遥望酒店房间透出的光。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夜,他抬头望向遥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时候,那成百上千个病房亮着白炽灯光,在黑暗的夜空中像不灭的恒星。
妈妈就是他的恒星。
他为了恒星不灭,放弃了稳定的爱情,放弃了更好的工作机会,放弃了所有可以放弃的未来,一意孤行回到遥城,照顾生病的妈妈。怪不了阳璐茜怨他恨他,当初她百般劝说挽留,不愿他白白失去大好前程,甚至从一开始顾虑自己要跟夏予清一起照顾病人,到最后妥协,让他带妈妈到宁城来治病。夏予清通通都拒绝了。
妈妈生他养他、保护他,独自抚育他长大。妈妈对夏予清来说,太重要了。当妈妈身陷病痛,需要他的时候,他能做的就是如八岁那年妈妈孤注一掷带他逃离家暴深渊一样,义无反顾地去照顾她。遥城是夏葭的家,有她无法割舍的亲人,是她拼死也要回到的地方。说句不该说的话,没道理因为儿子客死异乡。夏予清不愿她折腾,回遥城是他唯一的选择。
临别前,阳璐茜红着眼质问他:“夏予清,你为什么不肯为我让一步呢?”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盯着光看久了,夏予清的眼睛酸涩难忍,他阖上眼,耳边传来遥远的声音——
“对不起。”
人生每个阶段都有一些不得已而为之。夏予清三十年的人生经历里,被至亲血缘伤害过,亦辜负过自己的真心,即使被命运裹挟着推搡着往前,也从未后悔。今晚,他冲动作祟,熬夜开车两个多小时,不为别的,只为见一个人。真到了楼下,人近在咫尺,他却生出类似“近乡情怯”的窘迫来。
不是不能承担不计后果、任性而为的结果,他只是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读懂林知仪,后悔没有早一点明白她有多重要。
酒店灯火辉煌,犹如暗夜里的灯塔。酒店从来不是归宿,灯塔却可以指引方向。
夏予清锁上车门,踏入夜色之中。
林知仪听到门铃响,第一时间警觉起来。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酒店、深夜的门铃,不论哪一项,都让人不安。她在手机上输入“110”,穿上拖鞋,抄上玻璃烟灰缸,轻手轻脚走到门边。
她慢慢旋开挡在门镜前的铁片,眯着一只眼凑上去——意料之外的一个人,立在门外。
她愣了两秒,在门边试探性唤了一声:“夏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