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非所问的话在林知仪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原来夏予清的父亲根本不是性格暴躁那么简单,酗酒、赌博、家暴,任何一件都不是人干的事。只是,不等她把事实消化完全,夏予清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看,你们都一样,你们的心永远捂不热。”他看着她,仿佛相隔千里。
林知仪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反问他:“你说的‘你们’指谁?”
“你知道你刚才看的病人是谁吗?”夏予清的眼睛不知何时潮得发了红,他声音低低的,犹如沉在暗不见天日的湖底,既阴冷又潮湿,“施万里——就是差点把我和我妈打死的那个人。”
好多事看似都过去了,伤口愈合了结了痂,再在经年累月里成了一道疤。施万里就是那道疤,是夏予清和夏葭心上最深的伤疤。夏予清从不示人,就像被永远包裹在长裤之下的烫伤一样,无人察觉,只会在某个时刻狠狠地、深深地刺痛他。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夏予清从不沾酒、从不穿短裤的原因,林知仪终于明白了。只是她很难相信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巧合的事,一年也难得接诊一例成人的她竟然阴差阳错诊治了夏予清的父亲,那个下油锅都不为过的畜生。
“你为什么要给他治疗呢?为什么偏偏是你给他治疗呢?他凭什么得到医治?他不配!”夏予清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他喜欢的人竟然治好了他最恨的人,他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背叛感,好像林知仪站在了施万里那一边。
“我只是普通医生,我既没有读心术,也不会算命。我只是职业本能,对我的患者负责。”林知仪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无法忍受夏予清对她莫须有的指控。
“你说,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施万里那种烂人竟然还活着,还能到处潇洒快活。我妈妈那么好的人却因为被他打骂、拖累,搞得郁郁寡欢,最后得乳腺癌死掉……如果老天真的有眼的话,为什么死的不是他那种人渣啊?!”
第一次,林知仪亲耳听夏予清讲出妈妈去世的病因。
眼见着夏予清情绪越来越失控,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力。她无法安慰他,也无法原谅他安给她的罪名,她只想搞清楚一件事:“所以,你把我跟那种烂人渣相提并论?”
夏予清不再看她,任自己的视线穿过前挡玻璃,毫无焦点地落在路面上。他百口莫辩,也无法停止追问:“我就想知道,好好对待感情的人最后得到了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说出口的话完全坐实了林知仪的猜测。林知仪被他粗暴划等号的强盗逻辑完完全全地冒犯到了,气到一句话都不想说。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路过的车辆、行人发出的响动偶尔漏进来,声音显得格外大、格外嘈杂,犹如此刻被搅乱的心绪,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
“说到底,是我强人所难了。”夏予清难得露出一丝笑来,浅浅的笑里没有欢愉,掺着的全是苦涩,“对你而言,我本来就是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你今天从我这里离开,很快、或许明天你就会跟新的人在一起,拥有新的床伴,新的炮……”
“夏予清,你是不是有病!”林知仪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骂人的话脱口而出,硬生生打断了他。
话不必再说,人自然也不必再留。
林知仪松掉安全带,推开车门。
“林知仪——”夏予清下意识叫住她。
林知仪没有回头,一只脚落在地上,一只手扶着车门,她没有动,等他的下文。
“你是真心想学书法吗?”时针被夏予清回拨,一圈圈倒退,直至回到最初的起点,“你没有基础,也毫无兴趣,报名书法课是真心想学吗?”
向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夏予清,难得表现出急迫来,这急迫不是迫切的渴望,竟被林知仪看出几分明知故问的发难。
林知仪面无表情地弯了弯唇角,很快敛了笑意,在摔上车门的前一刻,她施施然地回答他:“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