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予清点头道谢,朝儿牙三诊室走去。透过诊室的玻璃窗,他看见林知仪正在做治疗,孙瑶和陶桃分立两侧进行辅助、配合。确实如前台所言,看样子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他在诊室外的等待处落了座,门外能听到一些器械操作的噪音,还有断断续续的对话。
夏予清耐心极好,安静地等待林知仪工作,大概半个小时不到的样子,治疗结束了。他听见林知仪的声音响起,她认真地向对方解释“突发牙痛的原因”以及她的治疗思路。听声音,顾客应该已经从牙椅上坐了起来,亦是认可林知仪的治疗方式,并且再三确认自己的治疗费用是否可以从某位vip顾客的会员账户结算。
“可以的,没问题。”陶桃打消他的疑虑,肯定道,“您的朋友已经联系过我们了,他确认您今天所有的治疗费用都用他的账户支付。”
“好好好。”一位中年男性的声音响起,“我来遥城拜访客户的,完全没预料到自己的牙会出问题。你说我人生地不熟的,哪里知道哪家医院的牙科好呀?好在有这些客户……不不不,现在已经是好朋友、好兄弟了,人家二话不说就给我推荐了你们,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三两句话,男人将自己现下的处境、同vip顾客的关系都交代了清楚。
林知仪向来不喜欢跟顾客拉家常,以夏予清对她的了解,这种时候,她一定是在电脑前敲病历的。果然,只听见陶桃笑盈盈的声音附和着客人:“是的,这种时候还是老朋友靠得住。”
“就说呢!突然牙疼得要了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生意全耽误了。人家一句怨言没有,还给我联系好医院,得好好谢谢人家啊!”
陶桃一面微笑着点头,一面交代:“这边治疗结束了,后续有什么问题,您随时跟我们联系。”说着,她送顾客出了诊室。
等人走了后,夏予清才起身,往里探了探头。
林知仪没注意到他,目光落在病人预约时的自述记录上,她蹙起眉头,招了孙瑶去追人。
“客人有饮酒的嗜好,你赶紧去说一声,这个星期切记不能喝酒。”
孙瑶转身就往外冲,路过夏予清时只来得及冲他点了点头算作招呼,赶紧风风火火地追出去。眼见着病人马上就转过拐角,她赶紧扬声叫人。
“施先生,施万里先生——”
第37章 、你们都一样
吉瑞口腔是遥城数一数二的私立口腔连锁医院,之所以能成为私立专科医院的领头羊,除了医生的专业水平、顾客的口碑以外,重要的一项评估标准在于硬件条件——医院的就诊环境、设施设备都是严格按标准设置、配备的。
不论春夏秋冬,吉瑞口腔始终保持着适宜的温度,力争在每一个空间都保证顾客舒适的体验。可是此刻,夏予清却感觉外面的风不知从何处钻了进来,吹得他四肢百骸都发冷。他僵在原地,视线落在林知仪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施万里——这个二十二年来再没有被提起过的名字,出现在就诊人姓名栏。光是看着这三个字,夏予清就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了脚,骨头缝里都冒冷气,更遑论林知仪跟他解释今天没法按时下班是因为“临时接了个从海城来的病人,推不掉 ”。
名字和地点都对上了,不可能有更戏剧化的巧合了。
夏予清调转视线,努力让自己不再聚焦于此,他尝试深呼吸来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短时间内很难奏效。
“按道理,成人牙病该去全科的。”
“结果他们全科今天团年聚餐呢,一个个的都提前下班了。”
“我刚好有空档,又懂成人治疗,就把人送我这儿来了。”
“美其名曰‘能者多劳’。”
“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希望自己是个业务不通的蠢材……”
林知仪的话就在耳边,前因后果交代分明,连同她小小的抱怨,夏予清都听得见。但是她的声音像隔在一层膜之外,伴随着“嗡嗡”声,叫他听不真切。
“给我十分钟,敲完病历就能走了。”既清晰又模糊,夏予清没多思考,径直往外走去。
在走廊上,他碰到了返身的孙瑶和陶桃,几乎立刻确定方才的顾客已经离开。他错身而过,甚至来不及回应她们,快步跑到医院大门口。
中年男人站在街边,一手握着手机在看屏幕,一手揣进衣兜里。他穿着立领棉夹克,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瘦削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壮年时的模样。然而,夏予清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不论过了多少年,即便暴躁的壮年变成头发花白的半老头,他年轻时的身体习惯依然没变。
夏予清感觉自己陷入了循环时空,又回到了无论如何也不能令父亲满意、不能让父亲息怒的日子,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寒风吹乱了街边那个男人花白的头发,像从前无数个暴怒无解的时刻,也是这样,头发在他动手的刹那,随着他落下的巴掌或者拳头,一颤一颤。
吉瑞临街的那一面全是落地窗,夏予清透过纤尘不染的透明玻璃,一直盯着寒风中的那个身影,盯着他等车等到不耐烦时同过去一样来回张望、无意识脚尖拍地的旧习惯,盯着他占了便宜坐进车时的得意样……直至汽车开走,混入车流之中再找不到,夏予清始终没有收回目光。
“在看什么呢?”换好衣服下班的林知仪找到等候多时的夏予清,拍了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