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儿科。”林知仪反驳。
“你还骄傲上了?全院排,你也不靠前。”邝主任批她,“现在好了,被客户投诉,团队分一降再降,年度综评还要不要了?”
“为什么不要?我又不傻。”林知仪才不吃“重锤敲”这一套,该自己得的,一分也别想少。
“是,你技术好,专业能力强,你瞧不上拿满嘴蜜求一个好评的,但是你自己看看——”邝主任找出一摞“客户满意度评价单”,重重敲了敲,“亲和力不够、服务态度不好、没有服务精神……但凡你拿的是利利索索的5分好评,我才懒得跟你废话,你爱干嘛干嘛,就算眼睛朝着天花板,我都不管。”
“没有全程标准八颗牙露齿笑就是‘态度不好’,没有拿着玩具糖果围着小孩儿抱抱哄哄就是‘没有服务精神’,主任,您自己听听,这合理吗?”
“综评怎么办?年终奖不要了?”邝主任实打实地心疼她,每次都是全院乃至整个集团手术和诊疗最多的,但年终奖却从来拿不到最厚那封。
“我一直说年终奖的评定系统不合理,年终综评的赋分体系也不公平,满意度占比过高,接诊数量和诊疗质量才是衡量一个医生合格与否最重要的标准。”林知仪早就对医院的评分系统不满,甚至多次在员工代表大会上提出异议,可惜沉疴旧疾想要短时间内肃清,并不容易。
“这些你我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我们能做的只是在现有体系下怎么让自己的劳动不付之东流。”邝主任好心劝她,也帮她想办法,“这样,你给顾客赔礼道歉,只要投诉撤了,综评不会太难看。”
“不可能。”林知仪一口否决,绝不答应,“我没半点违规操作,没动手,还保护了他的孩子,他凭什么投诉我?我凭什么跟他道歉?”
邝主任两眼一翻:“那你说怎么办?”
“调监控,还我清白,他撤销投诉,或者我报警,告他寻衅滋事。”
林知仪一直都是吉瑞最硬的一块骨头。优等生从来都是受偏爱的,校招的上千份简历里,领导一眼相中了这个成绩拔尖、年年得奖学金、实操全优的学霸。这样的人才当然不止吉瑞一家心仪,各方都开出条件静待她的选择。作为专业口腔连锁医院的吉瑞口腔第一次有了危机感,把高薪承诺和优先晋升通道全部写进合同条款,奉上自己的全部诚意。林知仪在录用通知上规定的最后时间才到达面试现场,通过专业知识问答、实操考核顺利签约。入职以来,林知仪确实不负吉瑞的厚待,技术好,业务能力强,不论是检查牙齿、涂氟、处理龋齿,还是根管和舒适化治疗,动作麻利,处理病情又快又好,好多家长指名要她给孩子操作。
但是,也有不少家长私下吐槽她每次公事公办,跟孩子没什么互动,亲和力不如吉瑞的其他几位儿牙医生。每每收到这样的反馈,邝主任都恨铁不成钢。
就如此刻,他无奈至极:“你还嫌事情不够大?”
硬骨头林知仪全不怕:“是他闹大的,那天那么多人看着呢!我没怪他扰乱医疗秩序、吓坏未成年,他就该烧高香了,还倒打一耙说我态度不好。我要真态度不好,他还能全须全尾走出吉瑞?”她绝不是空口说大话,贼喊捉贼的把戏太下作,忍无可忍罢了。
“监控我调了,事实我也找儿科的同事们了解了,我知道你委屈,但我是觉得,我们没必要陪那种人浪费时间,还为他搭上名誉和绩效,划不来啊!”邝主任今年刚满五十,老好人一个,语重心长地劝她。
“既然您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为什么要逼我道歉?”很多时候,大家不是不明事理,但心里的那杆秤总会不自觉偏向“会哭的孩子”。林知仪不认为这是对的,她也不会为此低头,“我因为拦了在诊室打孩子的家长被投诉,医院不支持我,不站在我的立场维护医生的利益,反而要我去道歉、处罚我,我认为这是在助长黑恶势力,也会寒了所有医护的心。”
“什么黑恶势力?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邝主任一贯和稀泥的态度,“就是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顾客不气了就对了,你也不会受影响,是吧?”
“他不气了,投诉撤了,也不上告了,医院就没有差评,不会挨批受罚了,这事儿也就稀里糊涂地过去了。”林知仪太知道领导的想法了,但是是非问题,她不可能轻易妥协,“首先,我过不去,其他同事也不可能真过得去。我们要的是安全的工作环境、无后顾之忧的支持力量,其他顾客也需要安全稳定的诊疗场所。邝主任,偏私就是纵恶,医护拼命工作还要受委屈,你们是想让我们既流汗又流泪呀。”
邝主任自诩是最会做思想工作的,面对林知仪,他常常会有挫败无力的感觉。说不过她,甚至被她上升了高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当真对不起辛苦工作的同事们。
“唉——”他长叹一口气,问林知仪,“你觉得应该怎样处理?”
“怎么处理是您和领导层的决定,我完全尊重,但要我道歉,绝无可能。投诉也好,上报也罢,我奉陪到底。我只有一点要求,医院该落实的安保措施必须到位,别又糊弄过去。等到真出了事,就不是差评不差评的概念,吉瑞的招牌恐怕都保不住。”
出了邝主任的办公室,林知仪要在一楼过道拐两个弯,绕过五间别的诊室和牙片室,才能回儿牙三诊室。曲里八拐的行进间,她突然动了点儿心思。
电话说拨就拨了出去,那头接起的片刻,林知仪开了口:“思恬呀——”
第6章 、在场证明
刺儿头就是刺儿头,不服管不说,还把人架在高台上,待也不是,下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