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他指尖挡在泛黄纸张上的“宁洵”两个墨字之处,动作轻柔。
三年前宁洵离开他,想必是她知道了二人的关系,怨恨父亲害死了她家人,这才要和他分开。
可就算是分开,她也不曾谴责过他半句,只是说她不再喜欢他,并未言及这令人唏嘘的过往。
陆礼鼻端酸涩如海涛,不停地翻涌。
宁洵这些年辛苦,竟与自己家里有关,不知道是造化弄人,还是上天考验他。
依照徐怀清看来,宁洵流民重新定籍不难,只是陆礼和她门不当户不对,恐怕不适再在一起。
徐怀清将想法直言相告时,却眼看着陆礼泪水滴落,再也无法掩饰。
陆礼红着眼睛,一脸倔强地甩去泪水,怒而起身,失了往日淡定:“徐大人,子良无礼,不能接受大人对内子妄加揣度。”
那副刀枪不入的模样,像是竖起浑身尖刺,保护自己的刺猬,与当初他对抗淮安王时的硬气一模一样。
徐怀清见他反应激烈,便也不再多说。
雅间里气息渐冷,华灯初上,松涛进出伺候茶水,被室内沉默的气息噎住了话口。倒茶时偷瞥了一眼陆礼,他复又沉默失落,一点不似胜诉,反而一副蔫巴的模样。
就连松涛,也看得出来,陆大人的心乱着。
唯有此种时刻,才能看得出来陆大人也不过是登科两年多的年轻才俊,也会迷茫无措。
一夜未眠,第二日,正是正月初九清晨,陆礼向徐怀清致歉。
徐怀清拍了拍他肩膀,道等他回复,目送着他远去的身影,在府门前连连摇头。
马背生风,再没有曾经的恣意,颠簸得一如陆礼的人生。
他沉思了一夜。
若是父亲知道宁洵的身份,断不会放过她的!他要登时回府,将婚书公之于众,还要把父亲遣送回姑苏,省得他多生事端。
昔日母亲在马蹄下救他而去世,父亲便怪他马术不精,每每思及都会更用力地打他。
他儿时为了弥补过错,拼命练习骑术,腿间磨破了皮,又长出老茧,终于在父亲面前显露自己精湛骑术时,父亲已经不会正眼看他。
从此他好像连呼吸都是错的。
日夜研读,到了父亲面前,他会因为写错书法笔顺而被大声责骂,也会因为迟到片刻,被罚站一整日。
他幼时思之,觉得难过,逃学躲在河边,是兄长找了一整日才找到他的。
当时兄长说,尽己之所能,虽不能达,尤无怨也。他便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把父亲的认可压在心底,不再苛求。
虽然他与父亲多有争吵,可他最终总会在兄长的调停下,忍下父亲的苛责。
后来兄长因他身亡,他心中愧疚,也再没有反驳过父亲。
这么多年,除了兄长,唯有一个宁洵与他亲近些。
即使到了今日,宁洵还是会心疼他,会对他心软。
他发誓势必要保护好宁洵,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若是宁洵不允,他便求她,哭也好,闹也罢,宁洵会心软的。
就好像在小凤村那时一样。
这样念了一路,他抬头却看到陆府的方向,火光冲天,灿若夕阳余晖,吞噬了黑暗夜空,吞吐着灼热的火舌。
府上奴仆迎上前来,慌乱解释起火之事,陆礼却打断了他们禀告,声音骤然收紧:“姑娘何在?”
“她进去了!”
陆礼望着烧得通红的院落,二话不说,夺过奴仆手里那桶水,从头顶浇落,又夺过纱布,罩住面孔,不顾宋琛阻拦,径直冲进了火场中。
耳畔横梁砸落,他心里唯有一个念头,她绝不能抛下他一个人!
便是死,也得死在一块!
直到第四日的正午,宁洵才醒来,并从宋建垚口中听闻了陈明潜败诉的事情,满脸不安。
想问一问陈明潜的近况,又怕陆礼听到了胡来。
木门咯吱被推开,陆礼摆摆手,让旁人下去,自己亲自伺候她用药。
宁洵心下一惊,暗道还好没有多问,否则又来引得陆礼多思,对陈明潜下手。
她不说话,看了看他的手臂上,象征性地束着麻布孝条。
药汁送到了嘴边时,宁洵却拧开一张脸,不愿看他。
陆礼放下了调羹,碰撞时发出清脆的瓷声,在寂静到房室中蔓延。
走时二人还好好的,甚至约好了成婚。
一来一回却发现一切都是宁洵的计谋,如今得知陈明潜活着,她连做做样子都不愿意了。
原本准备好向她低头讨好的话,一时全部堵住在了陆礼胸口,沉闷得他呼吸不过来。
心里一道声音响起,只要她看一看他,只要她开口,他就放过陈明潜。
陆礼沉吟片刻,心道再给她一次机会,药勺又往宁洵嘴边塞了塞,仍旧是一片寂静。